联合走访组的车刚停稳,陈默就从观景台下来了。他手里还捏着那本游客留言簿,第一页上“像走进了神话世界”几个字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王副局长下车时又笑了:“你们这地方,还真有点不一样了。”
陈默没接话,只点头把人往里带。这次不是来查问题的,是来报备材料的。县文化馆的人昨天打了三个电话,说要给养殖场做个“乡土创新案例”上报市里,得收些基础资料。
“我们不搞表演。”陈默一边走一边说,“动物有作息,设备有流程,安全制度也贴在门口。你们拍可以,但别让人乱投喂、乱喊叫。”
王副局长摆手:“放心,这次是正经宣传口子的事,不是那种网红来蹭流量。”
到了办公室,陈默拉开抽屉,取出一叠整理好的纸。都是这几天摘出来的:围栏布局图、动物活动时间表、投喂记录、温控数据。他还特意把游客留言簿里写得实在的几条抄了下来,比如“猛犸象幼崽喝水的样子特别乖”“始祖鸟飞起来像风刮过草尖”,没选那些“穿越”“恐龙复活”的词。
“我们就想说明一点,”他把材料推过去,“这不是奇观,是共生。它们守规矩,我们也守。”
文化馆的人翻了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表述……挺清晰啊。”
“练过的。”陈默摩挲了下虎口的老茧,“部队汇报战术方案,一句话不能含糊。”
材料当天下午就被送走了。第三天中午,陈默正在鸡舍边看始祖鸟归巢,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来电归属地是市里。
对方自称是市生态环境协会的,说他们看到了上报材料,想请他参加一个区域性生态实践研讨会,主题是“基层生态模式探索”。
“您不用准备PPT,也不用讲大道理,就说说你们是怎么做的,怎么想的就行。”
陈默蹲在石墩上啃指甲,听完没立刻答应。他问了两个问题:有没有记者?能不能带手机照片上去讲?
对方都给了肯定答复。
他这才应下来。
会是在一周后开的,地点就在县城会议中心的小报告厅。陈默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脚上还是军绿色胶鞋。他没带U盘,也没打印稿子,就揣着手机进了场。
会议室里坐了三十来人,有穿西装的专家,有戴眼镜的技术员,还有几个举着摄像机的媒体。主持人介绍他是“来自一线的生态实践者”时,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不就是那个养恐龙的农民吗?”
轮到他发言时,陈默站起来,没走到讲台前,就站在座位旁开了口。
“我不太会讲话。”他说,“但我带了些照片,你们要是不嫌土,我就放一放。”
没人反对。
他点开相册,第一张是猛犸象幼崽低头饮水的画面,背景里能看见电线杆。“它知道绕着走,不会撞。我们也没给它戴链子,就靠日常训练。”
第二张是始祖鸟群傍晚归巢,整齐落在指定棚架上。“它们认窝,比人还准时。下雨天也回来,淋湿了自己甩水。”
第三张是员工老李头蹲在地上喂食,手上没戴手套。“我们不让动物怕人,也不让人怕动物。接触得多,才懂它们脾气。”
一张张翻过去,会议室越来越安静。
最后他停下来说:“有人说我造怪物,其实我没有。我只是让它们活回本来的样子。我们不是主宰,是邻居。它们守得住规矩,我们也得守得住底线。”
说完他就坐下了。
没人鼓掌,过了两秒,掌声才炸起来。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女人边拍手边说:“这才是真正的生态观!”
当天晚上,本地电视台播了新闻,标题写着《一个退伍兵的生态课》。第二天,市报转载了报道,加了副标题:“当远古生物遇上现代管理”。
可再往后,事情开始变味。
有自媒体把他的照片配上夸张文字:“惊!山村现史前巨兽群落!”还有直播主播跑来门口拍短视频,喊着“家人们快看,这就是恐龙养殖场!”
陈默看到这些时,正坐在指挥室里核对饲料单。他皱了眉,拿起手机拨通电台热线——那是前一天有个主持人联系他留的号码。
连线直播时,主持人问他:“大家都说你是‘复活远古生物’的第一人,你怎么看?”
“我说了不算。”陈默对着话筒说,“事实是什么样,就该叫什么。我没复活谁,它们本来就活着,只是换了个样子出来。我们搭棚、划区、定规矩,为的是不让它们伤人,也不被人吓。”
“那您觉得,这种模式能推广吗?”
“我不知道什么叫推广。”他顿了顿,“我只知道,只要你不欺负它,它也不会欺负你。就像村里那条老狗,你天天喂,它还能咬你?”
这段录音被剪成短视频,在市教育平台挂了三天。有些学校拿来当自然课素材。
第五天上午,乡中心小学的老师带着二十多个孩子来了。说是开展课外实践,主题是“人与自然的关系”。
孩子们被带到观景台,每人发了一张卡片,写感想。有的画了猛犸象,有的写了“我想和剑齿虎做朋友”,还有一个小女孩交上来一张折好的纸,上面写着:“叔叔,你的动物都不凶,是因为你也不凶吧?”
陈默看完,没说话,把纸条小心塞进笔记本里。
参观结束时,孩子们排队往外走,路过接待中心地基时,有个小男孩突然回头喊:“陈叔叔!以后我能来上班吗?”
全场静了一下。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那一排小小的背影走出围栏门,阳光照在铁网上,闪了一下。
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把今天的卡片一张张摊开看。大多是稚气的笔迹,画着歪歪扭扭的翼龙、长毛象,还有个孩子写了句:“这里比我爸的工厂干净多了。”
他拿出笔记本,在今日总结栏写下一行字:今天说了好多话,比练战术汇报还累。但他们听懂了。
窗外,养殖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岗亭的黄光依旧,指挥室的门开着,风扇转着,屏幕亮着三十二格画面,清清楚楚。
他没去巡查。
傍晚六点十七分,孙秀兰送来一盒饭,说是村里的妇女轮流做的,以后每天都有。她临走时嘀咕了一句:“现在外面都说你是‘生态英雄’,听着怪别扭的,还不如叫我一声‘陈哥’实在。”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
饭吃到一半,门又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探进来,是刚才那个折纸条的小女孩。她跑过来,塞给他一张画:一只黄色的翼龙站在草地上,嘴巴咧着,像是在笑,下面歪歪扭扭写着“谢谢你让我看到真的”。
他接过画,点点头:“谢了。”
女孩蹦跳着跑了。
陈默把画纸抹平,夹进笔记本,正好压在那张“你想和剑齿虎做朋友”的卡片上面。
他靠在旧椅子上,左手插进裤兜,铜钥匙串轻轻撞了下大腿。窗外,始祖鸟扑腾着回棚,泥坑里传来猛犸象幼崽甩鼻溅水的声音。远处,最后一缕夕阳落在新建的指示牌上,“猛犸象幼崽活动区 请勿投喂”几个字清晰可见。
联合走访组的车影早已消失,但路面上留下的轮胎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