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在门口停稳,老李头就小跑着迎上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烟。
“陈默,联合走访组的车已经进村口了,你这会儿正好赶上了。”
陈默应了一声,拎起桌上的规划图卷轴往外走,脚步没停。阳光照在养殖场大门上,新刷的漆还没干透,反着光。指挥室监控屏依旧亮着,三十二格画面清清楚楚,围栏外的小路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有。他看了眼手表,八点二十三分,比通知时间早了三十七分钟。
办公室里人已经到齐了,留守的几个员工围在长桌边,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蹲在地上摆弄对讲机。陈默把卷轴往桌上一拍,啪地展开,三年规划图重新铺开,边角压着四把生锈的扳手。
“昨天农业局来消息,咱们正式进了季度巡查名单。”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实,“以后谁再敢动设备、剪线路,不用咱们报警,上面自动响应。”
底下没人接话,有几个交换眼神。老李头嘬了口牙花子:“可……巡逻班次真能减?”
“减。”陈默点头,“从今天起,夜班缩成两班,摄像头每天早晚查一遍就行。咱们现在不是防贼,是搞建设。”
他手指戳到图纸西侧,“荒坡改远古禽类散养区,先上三对翼龙幼崽,血统从始祖鸟提纯过来,喂食量控制住,别让它飞出隔离带。”又指北侧,“接待中心地基今天开工,观景台、科普长廊、安全隔离带,一样不少。建材车上午就该到了,要是卡在路上,我去推。”
有人笑出声。气氛松了一截。
九点整,公务车驶入视野。陈默站在门内侧,铜钥匙串在裤兜里轻轻撞着大腿。他没穿那件枣红色毛衣,外套也换成了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得起毛。
车队停下,王副局长下车时还笑着打招呼:“陈老板,准备得挺充分啊。”
“活儿早就想干,就差个名分。”陈默接过话,领人往里走,“现在名分有了,就得抓紧。”
施工从上午十一点开始。建材车卡在乡道拐弯处,前轮陷进泥沟,司机连踩油门都打滑。陈默看了一眼,转身回仓库拎出两块旧木板,招呼两个留守员工:“搭个临时坡道,别等拖拉机。”
五个人抬木板,砂石垫底,车轮终于咬住地面爬了出来。路过的一户村民看见了,扛着铁锹过来帮忙填坑,嘴上还念叨:“这路早该修了。”
下午两点,地基开挖过半,电力警报突然响了。
陈默冲进配电房,温控箱红灯狂闪——剑齿虎幼崽的新居要恒温,临时线路撑不住大功率设备。他扯下帽子扇风,问值班电工:“备用线还能调多少电?”
“最多三百瓦,再高怕跳闸。”
“够了。”他转身就走,“先把巨型陆龟和长毛兔搬进去,剑齿虎延后两天。”
新围栏在北区一角,水泥还没干,铁网立柱歪着等校准。陈默亲自带着人把乌龟壳直径超过一米的陆龟从旧棚挪出来,六个人抬一个,走得慢,但稳。长毛兔倒是自己蹦跶过去的,一身羊毛像拖把,一进新家就开始刨土打洞。
“导览词背熟了没?”他问负责看棚的小赵。
“背了,第一句是‘这是由普通乌龟返祖进化而来的史前巨龟,别看它慢,咬合力比狗还强’。”
“挺好,明天试开放,每小时放十个人进来,别挤。”
傍晚,第一批游客来了三个,都是附近村子听说新鲜事跑来看热闹的。小赵站在围栏外,照本宣科念完,末了补一句:“拍照别用闪光灯,吓着它,它尿你鞋上。”
游客哄笑,真有小孩举手机录视频,传到家庭群。第二天中午,村里人议论开了:“孙秀兰把她小卖部门口招牌换了,挂了个‘远古风味鸡蛋专供点’,还画了只鸡,丑得很。”
“不止呢,我家娃放学绕道去看大乌龟,拍的视频转到亲戚群里,说县教育局公众号给登了,标题叫《我们村的神奇动物园》。”
陈默听见这些话时,正在新建的观景台上检查护栏焊接点。他没吭声,只让老李头以后每天多撒一把谷粒,专供游客观赏用。
第三天,接待中心的地基浇完混凝土,表面盖着塑料布,边缘压着砖头防风。工人们收工前竖起第一根指示牌,写着“猛犸象幼崽活动区 请勿投喂”,字是老李头写的,歪歪扭扭但清楚。
晚上七点,陈默回到办公室,把当天进度记进笔记本。饲料采购单签了字,施工日志归了档,他在“融资进展”旁写下“已落实”,又添了一句:“前置沟通有效,政府支持落地。”
窗外,养殖场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只剩岗亭黄光点点。指挥室里没人值夜班,门虚掩着,风扇转着,屏幕静默。
他没去巡查。
第四天清晨,太阳刚冒头,他蹲在鸡舍顶上啃指甲,右手虎口蹭了两下,又放下。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牲畜的气息。棚架间,始祖鸟扑腾翅膀抢食;泥坑里,猛犸象幼崽甩鼻溅水,老黄从林子边走过,远远喊了一嗓子:“这几天清静了!”
陈默应了声,没回头。
上午九点,他站在新建的观景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游客留言簿。第一页写着:“像走进了神话世界。”
他翻了一页,空着。远处,联合走访组的车影再次出现,缓缓驶来。
陈默把留言簿夹在腋下,左手插进裤兜,铜钥匙串轻轻撞着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