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上乡道,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照在副驾的文件袋上。陈默没急着开快,油门踩得稳,后视镜里那辆黑车终究没跟出来。他摸了摸虎口的老茧,又蹭了下方向盘缝线,像在确认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客户经理发来的短信:“陈总,您申请的扩建贷款,刚才系统提示已通过审批,请注意查收通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回,也没笑,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腿上。
养殖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太阳已经偏西。老李头站在门口抽烟,看见车影就掐了烟头迎上来。
“回来了?县里怎么说?”
“成了。”陈默下车,拎包往办公室走,“农业局牵头,环保、安监、金融办全盯上了,咱们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老李头愣了下,“真管用?”
“比你想的还快。”
他推开办公室门,铜钥匙串在裤兜里撞出轻响。墙上挂着的三年规划图还在,只是边角多了几处折痕。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那份《安全管理自查与改进报告》,翻到签字页——王副局长的名字清清楚楚印在上面,红章盖得端正。
傍晚六点十七分,县电视台新闻准时播出。
画面切到农业局门口,王副局长穿着夹克接受采访,背景是单位招牌。记者问的是近期对新型农业项目的扶持政策,他答得干脆:“我们始终支持合法合规的基层创新项目。对于任何干扰正常经营、破坏市场秩序的行为,政府将依法严查,绝不姑息。”
镜头一闪,打出标题:《我县加强新型生态养殖项目保护力度》。
陈默坐在指挥室,电视音量调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听得清。他没换衣服,迷彩裤上还沾着路上的泥点,脚边放着军绿色胶鞋。林小满要是看见这新闻,肯定又要说“官方定调,资本退散”,但他现在只想看结果。
电视播完,他关了机,起身走到监控台前。
屏幕分割成三十二格,全是养殖场各区域实时画面。西侧围栏、配电房、鸡舍顶、猛犸象幼崽棚……一切如常。他调出过去三天的录像,逐帧回放,特别留意那些曾经出现过异常划痕和脚印的位置。
没有新痕迹。
没有删改记录。
没有盲区断流。
他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第二天一早,孙秀兰的小卖部门口聚了几个村民。
“听说没?银行主动给陈默批了贷款!”
“可不是嘛,昨晚上电视还播了,说是重点项目,谁动谁犯法。”
“前两天那辆老转悠的黑轿车,今儿早上不见了。”
陈默路过时听见几句,没停步,只点了点头算打招呼。村里安静了不少,没人躲着他走,也没人眼神闪躲。他知道,风向变了。
第三天清晨,他爬上鸡舍顶。
阳光洒在围栏上,铁网泛着微光。棚架间,始祖鸟扑腾翅膀,抢食撒下的谷粒;远处泥坑里,猛犸象幼崽甩着鼻子甩水,溅起一片泥花。老黄拄着木棍从林子边走过,看见他,远远喊了一嗓子:“这几天清静了!”
陈默应了一声,没多话。
他蹲在屋顶边缘,右手习惯性蹭了蹭虎口,然后慢慢松开,五指摊平压在瓦片上。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牲畜的气息,熟悉得像是小时候放学回家的味道。
他想起退伍那天,站在村口被一群人笑话“当兵回来还是个穷光蛋”;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攥着他手说“别卖养殖场”;想起第一次喂鸡吃军粮,那只土鸡半夜打鸣时突然展翅飞上房梁……
那时候哪敢想,有一天能有人替他说一句“这事归我管”。
手机又震了。
是农业局综合办的新消息:【联合走访组明日九点抵达,请做好接待准备。】
他回了个“收到”,锁屏,放进裤兜。
下午,他召集留守人员开了个短会。
“巡逻照旧,但班次减一班。摄像头继续查,每天早晚各一次。饲料采购按计划走,别因为贷款批了就乱加量。”
众人点头记下。
散会后,他一个人去了监控室,调出过去七天的所有录像,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每一帧都清晰,每一段都有时间戳,没有任何人为中断或覆盖。他确认完毕,点了保存,退出系统。
那一晚,他没去巡查。
养殖场熄了大灯,只剩几处岗亭亮着黄光。他搬了张矮凳坐在院中石墩旁,掏出烟盒,点了一支。火光映着他左眉骨的疤,一闪一闪。
虫鸣声从草丛里传来,远处牛犊哼唧两声,又安静了。夜空干净,星星密布,不像城里那样被灯光糊成一片灰蒙。
他仰头看着,一口一口抽烟。
以前每晚必巡,哪怕累得眼皮打架也要绕一圈。不是信不过人,是信不过那些藏在暗处的手。可今晚,他坐着没动。烟烧到过滤嘴时,他才掐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转身回屋前,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星空。
这片地,或许真能守住。
第四天上午八点,他提前到了办公室。
把规划图重新铺在桌上,用尺子压好四角。拿起笔,在“融资进展”一栏写下“已落实”,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前置沟通有效,政府支持落地。”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老李头。
“联合走访组来了,车刚进村。”
“知道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顺手抓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枣红色毛衣塞在柜子里,今天没穿,但袖口那截线头他还记得——母亲织到一半病倒,后来硬撑着织完了。
他走出门,阳光正好。
指挥室的屏幕上,所有监控画面稳定传输。围栏外的小路上,一辆印着“县农业农村局”的公务车正缓缓驶来,后面跟着环保和安监的标志车辆。
他站在养殖场大门内侧,看着车队靠近。
左手插在裤兜里,铜钥匙串轻轻撞着大腿。
右手自然垂下,虎口的老茧贴着裤缝,不再下意识去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