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把车开上了县道。后视镜里，养殖场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被晨雾吞没。他没开空调，车窗摇到底，风吹得耳朵发凉。右手搁在方向盘上，虎口的老茧时不时蹭一下皮革缝线，像在数节拍。
包里躺着那份《安全管理自查与改进报告》，封皮压得平整，连折角都用尺子捋过。昨晚临睡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每张照片时间水印清晰，数据表格无错行，整改节点全闭环。他不是来哭诉的，也不是来求救的，是来把事情说清楚的。
八点五十七分，车停在县农业局楼下。他下车，锁门，拎包上楼，脚步不快也不慢。大厅里人不多，接待窗口坐着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
“办事？”
“预约了九点，桃花村养殖场，陈默。”
她低头翻本子，手指停在某一行，“哦，来了。材料先放这儿，等会儿有人叫你。”
陈默没动，“材料我亲手交。另外，我想说明一下——今天我不是来投诉，也不是来要政策补贴，就是来做个备案登记，顺便请教监管要求。”
姑娘抬眼，有点意外。
“我们前两天做了全场排查，发现几处隐患，已经全部整改到位。这是报告，包括整改措施、负责人和完成时间。”他把文件袋轻轻推过去，“我希望咱们能建立一个定期报备机制，有问题早沟通，别等到出事才处理。”
她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眉头慢慢松了。
三分钟后，走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陈默？跟我来会议室。”
两人进了三楼东头的小会议室。长桌两边摆着六把椅子，现在只坐了两个。主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领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旁边是个年轻些的科长模样的人。
“我是分管乡村产业的王副局长，这位是业务科张科长。”男人指了指对面，“坐吧。”
陈默坐下，包放在腿上，没打开。
“听说你主动来做安全自查？”王副局长问。
“对。我们养殖场最近在搞扩建，我担心施工期间管理松动，就组织了一轮内部排查。”他说得平实，“一共发现五个问题：地基沉降、监控数据缺失、门禁日志异常、温控偏差、动物行为记录断档。四天内全部整改完毕，过程有照片、有记录，都在报告里。”
张科长翻着材料，点头，“动作挺快。”
“我不指望别人夸我做得好，”陈默看着两人，“但我希望以后这类事，是我们自己先发现问题，而不是等你们来查我们。”
王副局长笑了笑，“态度不错。不过你既然来了，除了备案，还有什么想法？”
陈默没绕弯。
“最近有不明身份的人频繁出现在养殖场周边，监控拍到有人探查围栏、记录巡逻路线。银行那边，扩建贷款卡着不批。还有，我们的监控系统被人删过日志，配电房接地线被动过。”他顿了顿，“这些事单独看都不违法，可凑一块儿，像是有人想逼我们停摆。”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说有人想搞你？”张科长抬头，“证据呢？”
“目前只有迹象，没有实锤。”陈默答得干脆，“但我的诉求不是让你们立刻抓人，而是希望政府能给个态度——只要我们合法合规经营，就有人撑腰，不让那些见不得光的手随便伸进来。”
王副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当过兵？”
“五年，退伍三年。”
“难怪说话这么利索。”他转向张科长，“你觉得呢？”
“情况确实反常。”张科长合上报告，“尤其是监控日志被删，这已经涉及信息系统安全。如果真有外部势力干扰基层产业项目，我们必须重视。”
王副局长点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拨通手机。
“小李，你马上联系环保、安监、金融办三个口子，把桃花村养殖场列入本月重点服务对象。”他语气平稳但不容置疑，“安全、环保、融资方面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我办公室。另外，安排专人对接，三天内做个联合走访。”
挂了电话，他看向陈默，“从今天起，你们的事归我这边重点关注。只要你不违规，我们就支持到底。”
陈默没急着谢，反而又开口：“我还想提个建议。”
“说。”
“能不能把这次会谈纪要归档备案？另外，申请把我们纳入季度乡村振兴重点项目动态监测名单。”他直视对方眼睛，“我不怕查，就怕没人管。有了流程，以后再有人想动歪心思，也知道上面有人盯着。”
王副局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可以。张科长，你去办手续，把材料录入系统，编号存档。”
“是。”
会议结束时，十一点零七分。陈默起身，收好文件袋，铜钥匙串在裤兜里轻轻撞了一下。他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眯了眯眼才适应。
手机震动了一下。
低头看，一条短信：
【农业局综合办：材料已归档，对接人张伟，明日将与您联系，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右手习惯性蹭了蹭虎口。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点泥土味。养殖场还在那儿，鸡在叫，象崽在喝水，一切都没变。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转身下楼，走向停车区。路上经过一辆黑色轿车，司机戴着墨镜，没看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陈默多瞥了一眼，车牌是本地的，车尾有点积灰，像是停了一阵。
他没停下，径直走到自己车边，开门上车，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那辆黑车还停着，一动不动。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桃花村的乡道。路边田里有人在插秧，牛在拉犁，小孩追着狗跑。他把车窗摇下来半截，热风灌进来，吹乱了额前的头发。
包放在副驾，文件袋露出一角。他看了一眼，没再碰。
路还长，事还没完。
但至少现在，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