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十七分,阳光正斜斜地切过县城主干道,在生物科技公司总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撞出一道刺眼的反光。周振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转着那支镀金钢笔,笔帽上“胜者为王”四个字被磨得发亮。他盯着手机屏幕,一条刚推送的本地新闻标题赫然在目:《非法侵入养殖场人员被拘,警方通报详情》。
他没点开,只是把手机倒扣在红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门被推开时,张大勇已经站在门口,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右手习惯性地转着另一支同款钢笔。他扫了眼桌上的手机,没说话,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膝盖压出一道笔直的折痕。
“人进去了。”周振东开口,声音像从井底捞出来的,“七天,五百块,外加一张公告栏贴着的处罚书。”
张大勇点点头:“动静不小,村里人都知道了。公安这次动作快,证据链也全,想捞都捞不出来。”
“硬来不行了。”周振东靠进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以前以为这种乡下地方,报了案也没人管,顶多训一顿放人。现在倒好,警察亲自到场,拍照取证,连通知书写得比法院判决还规范。”
“法律这东西,以前是挡别人的墙,现在成了咱们的铁丝网。”张大勇笑了笑,语气却冷,“不过……墙再高,也挡不住老鼠打洞。”
周振东抬眼看他。
“强攻不成,就改渗透。”张大勇把钢笔插进内袋,掏出一份文件夹,“我昨晚查了陈默那片养殖场的所有公开备案资料。土地性质、环评报告、动物防疫许可……全都办了,手续齐全。”
“所以他不怕查?”
“不怕明查,但怕暗疑。”张大勇翻开第一页,“问题不在他有没有证,而在这些‘远古物种’本身。没人能证明它们绝对安全。猛犸象幼崽现在温顺,可它成年后呢?始祖鸟会不会携带未知病毒?剑齿虎就算圈养,万一哪天围栏电压不够呢?”
周振东嘴角慢慢翘起来。
“公众不怕事实,怕的是‘可能’。”张大勇压低声音,“只要有人开始问‘要是……怎么办’,火苗就点起来了。”
“媒体那边?”周振东问。
“早安排好了。”张大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名单,“三家自媒体,两家地方小报,还有省城一个环保类公众号,都谈妥了。不直接说他违法,只问‘生态风险谁来评估’‘村民安全如何保障’。语气越客观越好,越理性越有杀伤力。”
“专家呢?”
“联系了省农科院一位退休研究员,姓马,搞生态平衡的。他儿子在我公司持股三成。明天就能出一份《关于非自然生物引入对区域生态系统潜在影响的初步研判》。”
“别太假。”周振东提醒,“陈默不是傻子,他背后也有懂行的人。”
“放心,不提‘变异’‘基因改造’这种词,就说‘返祖现象虽有趣,但缺乏长期监测数据’,建议主管部门介入调查。听起来像是关心,其实是往他脚底下抽板子。”
周振东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停车场里,他的黑色越野车停在最里面,车尾对着绿化带,像随时准备撤退。
“上次用钱砸村民签字,是他警觉,也是我们太急。”他说,“这次不一样。不动他的地,不碰他的人,也不花钱买通谁。我们就让问题自己长出来,让他自己烂在里面。”
“我已经让人准备第一阶段行动。”张大勇合上文件夹,“派两个伪装成环保志愿者的人,去周边村子走一圈,打听村民对养殖场的看法。重点收集老人和孩子的反应,尤其是有没有人说晚上听见怪叫、家禽莫名失踪之类的。”
“很好。”周振东点头,“这些话不用我们编,只要有人说过,就能放大十倍。到时候配上几张模糊照片,一段夜间录音,再问一句‘您敢让孩子靠近那里吗’,舆论就转向了。”
“等‘探风’完成,下一步就是‘点火’。”张大勇说,“第三方报告一出,网络话题立刻跟进。节奏控制好,三天内就能形成舆情压力。县里领导一看事态扩大,自然会派人来查。哪怕最后查不出问题,这个过程本身就会动摇合作方信心,游客也不敢来了。”
“资金链一断,人心一散,他那个三年规划就是废纸。”周振东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记住,所有操作必须干净。转账用离岸账户,联络通过加密通讯,参与的人层层外包,谁也不知道最终指向谁。”
“明白。”张大勇站起身,“我会亲自盯‘探风’环节,确保第一批素材真实可信。等反馈回来,再决定‘点火’的力度。”
“去吧。”周振东拿起那支刻着“无毒不丈夫”的钢笔,在掌心轻轻划了一下,“这次不求快,求准。我要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所有人怀疑。”
张大勇出门前顿了顿:“对了,刚才路过财务部,听说陈默上周申请了一笔扩建贷款,银行还没批。”
周振东笑了:“那就让他们再等等。等风刮起来的时候,银行最怕风险。”
门关上后,办公室陷入短暂安静。周振东没动,盯着墙上那幅书法看了很久。窗外阳光渐移,照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藏在阴影里。
他把钢笔放进抽屉,锁好,然后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命名为“项目重启:静默推进方案”。光标闪烁了几秒,他敲下第一行字:“第一步,制造合理质疑;第二步,引导官方介入;第三步,瓦解民间支持。”
写完,他按下保存。
茶几上,一杯凉透的茶泛着淡淡的油光,水面映出天花板的日光灯管,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无声延伸。
与此同时,村尾养殖场办公室内,陈默正低头核对本周饲料采购单。阳光照在枣红色毛衣的袖口上,边缘起球的地方微微发亮。他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左手翻过一页纸,笔尖勾掉最后一个待办事项。
外头传来工人清扫通道的声音,鸡舍方向有始祖鸟扑腾翅膀的动静。一切如常。
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二分。
风吹过窗台,掀动了桌角一张未收起的规划图,露出下面半行潦草笔记——“东侧地基需重测”。
他伸手按住图纸,没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