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还蹲在瞭望台下的泥地里,盯着那串消失在灌木丛里的脚印。露水顺着草尖往下滴,砸在他迷彩裤的裤管上,洇出一圈深色。他没动,右手虎口的老茧蹭着地面碎石,一下一下,像是在试刀刃的薄厚。
老李头提着铝皮水壶从宿舍楼拐出来,看见他还在这儿,脚步顿了顿:“又来了?”
“换了人。”陈默抬头,声音沙哑,“脚印小,步距短,走一半就拐,是探路的。”
老李头蹲下来,眯眼看了看:“防不住啊,咱这几个人,睁眼守到闭眼,他们偏挑你打盹的时候下手。”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不靠人了。”
“啥?”老李头一愣。
“靠墙,靠电,靠眼睛。”陈默往指挥室走,“把扩建的钱先挪过来,买设备。”
老李头追在后面:“那不是预备着下个月动工的钱?”
“地可以晚点扩,命得先保住。”陈默推门进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皮箱,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现金和几张银行卡,“监控、报警器、围栏加固,全装最好的。钱不够我再想办法,但现在就得动。”
老李头看着那一叠红票子,嗓子发干:“真要这么干?”
“五晚上,鸡舍破窗、羊圈撬锁、棚顶采样、草垛点火、车胎被扎、饮水槽倒脏东西——这不是闹着玩,是冲着根来的。”陈默把箱子合上,拍了拍灰,“他们知道咱人少,知道咱怕惊动,所以一点一点磨。现在再不动手,等他们摸清所有漏洞,连窝端都来不及。”
老李头没再劝,只问了一句:“要我干啥?”
“联系五金店,订三十米加高铁丝网,带尖刺的那种;找电工,看看线路能不能撑起四个摄像头;再叫两个信得过的后生,今天就开始挖线沟。”
“摄像头存哪儿?万一断电呢?”
“太阳能供电,本地存储。”陈默拉开抽屉,抽出一张手绘的养殖场布局图,用红笔圈了四个点,“鸡舍东墙角、羊圈西北角、猛犸象棚南侧、剑齿虎幼体区西侧,这四个地方必须盯死。电线埋地,接主线绕开主电网,别给他们剪线断电的机会。”
老李头点头记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把瞭望台拆了。”陈默说,“木板拿去加固门框,钢管留着,等会儿焊进新围栏。”
“那你夜里坐哪儿?”
“坐屋里。”陈默指了指指挥室角落那张旧沙发,“那儿正对监控屏,谁来我都看得见。”
上午十点,第一批材料运到了。
三米高的铁丝网卷成大筒,压得农用车底盘吱呀响。陈默带着两个后生当场卸货,一根根抬到围栏边。旧围栏才两米,新网往上一接,直接翻倍。他亲自上手,用钢钉把新旧网格死死拧在一起,低矮处额外焊接了带倒钩的钢筋尖刺,摸上去扎手。
“这哪是养鸡场,”后生咧嘴,“快成军事基地了。”
“本来就是战场。”陈默甩了甩手上的铁锈,“你以为他们图啥?图几只鸡?图的是背后的东西。现在不狠,回头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下午两点,电工来了,围着几个重点区域转了一圈,直摇头:“太阳能板得架高,不然树影遮光;存储盒要防水防震,最好砌个水泥箱;报警线得独立布线,跟照明分开走,不然一烧保险全黑。”
“照你说的办。”陈默递过一包烟,“工钱翻倍,今天必须通电调试。”
四点刚过,四个摄像头陆续安装完毕。黑色半球形镜头稳稳嵌在墙角支架上,微微朝下,视野覆盖整个活动区。陈默爬上梯子亲手调角度,确保没有死角。太阳能板斜插在屋顶,像几片黑色翅膀。
“信号通了。”电工在指挥室喊。
屏幕上跳出四个画面:鸡舍空地、羊圈通道、猛犸象棚门口、剑齿虎幼体区铁笼。图像清晰,微光模式已自动开启。
陈默盯着看了五分钟,没关。
六点,震动感应报警线开始埋设。细金属线沿着围栏内侧半米处浅埋,连接主屋警铃。一旦有人触碰围栏或试图翻越,警铃立刻响起。陈默蹲在地上亲自划线,每五米设一个节点,反复测试灵敏度。
“太灵了响,太钝了废。”他捏着测试器,“就这个度,风吹草动不响,人踩上去必须炸。”
晚上七点,双层门禁装完。外层是原铁门,内层加装一道带插销的钢栅门,钥匙只有一把,由陈默随身携带。门口上方装了强光探照灯,接感应器,夜间有人靠近自动点亮。
八点整,所有设备完成初步调试。
陈默坐在指挥室沙发上,面前是九宫格监控屏,四个主画面稳定传输,其余区域由巡逻补盲。桌上摆着哨子、记录本、手电、钢管,一样不少。
“班怎么排?”老李头问。
“三班,每班两人。”陈默拿出一张新画的巡逻路线图,“第一班从八点到十二点,走外围一圈,重点查围栏基脚、摄像头角度、报警线状态;第二班十二点到四点,缩圈巡,只走棚区间通道,每小时打卡一次;第三班四点到八点,天快亮,最困,必须两人同走,不准打盹。”
“你呢?”
“我值第二班。”陈默说,“最黑那会儿,我在。”
老李头点头:“那我去通知人。”
“等等。”陈默从抽屉拿出六个哨子,每人一个,“规则三条:看到异常,先吹哨,别追;听见哨响,就近躲,等集合;交接时签字,漏一处,全班重走。”
老李头接过哨子,忽然问:“要是他们带家伙呢?”
陈默没说话,把手边的钢管拎起来,在地上轻轻一顿。
“那就看谁更敢豁出去。”
夜里十点,第一班出发。
两个后生按路线走,手电光扫过新围栏,铁刺在夜色里泛着冷光。摄像头微微转动,自动追踪移动光源。走到猛犸象棚时,其中一人停下,仰头看:“这玩意儿真能拍清人脸?”
“不清也得清。”另一人拍拍他,“反正比咱眼皮子靠谱。”
凌晨十二点,陈默和老李头准时出现在指挥室。
屏幕画面安静,只有轻微的电流声。陈默喝了口浓茶,盯着九宫格,一眼不眨。老李头坐在旁边,手里捏着记录本,随时准备记事。
“睡会儿?”他问。
“不了。”陈默摇头,“第一夜,他们肯定来试。”
两点十七分,南侧围栏报警器突然响起!
“嘀——嘀——嘀——”
尖锐的声音撕破夜色。
陈默猛地站起,抓起手电就往外冲。老李头紧随其后。两人跑到报警点,发现是西南方一段感应线被压断——不是剪,是压,像是有人趴着钻过去时蹭断的。
“没触发摄像头?”陈默皱眉。
“角度太高,贴地爬进不来画面。”老李头查看,“得加低视角探头。”
陈默蹲下,摸了摸断线处的泥土,指尖沾上一点湿泥:“穿雨靴,动作轻,只探头,不深入。”他站起身,“回去,换方案。”
凌晨三点,他们在原有基础上加装了两处低位红外探头,专盯贴地移动目标。陈默重新调整了部分摄像头俯角,确保围栏内半米范围全部覆盖。
天快亮时,系统再次稳定运行。
陈默没回宿舍,直接坐在指挥室沙发上,手里握着哨子,眼睛盯着屏幕。一夜未眠,眼底发红,但背脊挺得笔直。
老李头交完班,临走前看了他一眼:“真能熬。”
“熬得住。”陈默说,“他们来多少回,我就守多少回。”
老李头走了。宿舍楼里渐渐安静。
陈默没动。他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左手搭在哨子上,双眼紧盯监控画面。九个窗口,每一格都亮着,像九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养殖场外,林子边缘的草轻轻晃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