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车的尾灯消失在村口拐角,陈默还站在围栏边没动。晚风卷着草灰味往鼻子里钻,他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一下一下,像是在试刀刃的薄厚。养殖场里安静得很,只有猛犸象幼崽在棚里翻身时压断干草的脆响。他刚要转身回屋,手机震了一下。
是老李头发来的消息:**“东头晒谷场边上,有块石头砸了鸡舍的窗。”**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手机塞回裤兜,转身就往鸡舍走。手电筒是他从工具箱顺的,电池有点松,光柱一明一暗,照得地上影子跳来跳去。还没到门口,他就看见那扇破窗——玻璃裂成蛛网,几块碎渣挂在框上,风一吹,咯吱响。
窗台下躺着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裹着泥,棱角磨得不锋利,但足够砸穿单层玻璃。他蹲下来,拿树枝拨了拨,石头底下压着半截烟头,不是村里人常抽的牌子。他又往前走了两步,在墙根发现几道拖痕,像是有人蹲久了,鞋底蹭出来的。
“不是野狗。”他自言自语,“野狗不会抽烟。”
他站起身,绕着鸡舍走了一圈。后墙有处矮,堆了几个空饲料袋,踩上去刚好够到窗户。袋子上还有新鲜脚印,鞋底纹路清晰,是那种工地常见的防滑胶靴。他记下了位置,回屋翻出登记簿,一页页翻——最近三天,施工队只来过一次,修的是西侧排水沟,活儿干完就走了。
可这双鞋,不在名单里。
他合上本子,走到院中央敲了三下铜盆。这是临时定的信号,一响集合,两响吃饭,三响——夜里出事了。不到两分钟,老李头、王家公公和两个年轻后生提着手电和木棍从宿舍楼跑出来。
“东头鸡舍,破窗,有人扔石头。”陈默指着方向,“老李头带人在外头转,看有没有人溜出去;王叔守大门;你们俩跟我进去查。”
鸡群被惊了一宿,挤在角落咕咕叫。陈默用手电扫了一圈,没少鸡,也没血迹。他松了口气,但眉头没松。这种事,第一次是试探,后面才是真招。
他们忙到天快亮才收工。用塑料布钉了临时窗,又搬了几袋饲料挡住矮墙缺口。陈默让大伙轮班,两人一岗,半夜巡查。他自己守第一班,蹲在石墩上啃指甲,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林子边缘。
第二夜,风更大。
凌晨一点十七,西边羊圈传来“哐”一声闷响,像铁皮桶被踢翻。陈默抄起手电就冲过去,人还没到,就听见羊群躁动,咩声一片。等他打开圈门,地上全是蹄印,粪尿混着草料撒了一地。最靠里的铁锁被撬了,挂链歪在一边,门开了一条缝。
“想偷羊。”他低声说。
地上除了羊蹄印,还有一个人的脚印,从外面进来,绕到锁边,又原路退出。鞋印比上次深,说明背了东西,可能带了麻袋。他顺着痕迹追到外围墙,脚印在一处排水沟边消失了——那边长满灌木,容易藏人。
“不止一个。”他回头对赶来的王家公公说,“一个放风,一个动手。”
这一夜没人再睡。他们把羊全赶到中间的大棚,门口堆了杂物当路障。陈默在墙上画了几个重点区域,安排人盯梢。他还拆了两盏路灯,接到鸡舍和羊圈的电线路上,说是“省电”,其实是想留个暗处,看对方敢不敢再来。
第三夜,他们等到了。
十一点多,南边剑齿虎幼体的棚顶突然“咚”地一响,像是有人跳上去。接着就是“哗啦”一声,采光板碎了。陈默一个激灵从床铺弹起来,抓起手电就往外冲。等他到的时候,棚顶没人,但地上多了个黑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撮虎毛,还有一小截用来绑笼子的铁丝。
“不是偷,是采样。”他捏着铁丝,指节发白。
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不杀人,不放火,专挑能带走的东西下手。石头砸窗是乱人心,撬锁是试防线,现在连生物样本都敢拿了——这不是普通混混,是冲着技术来的。
他召集所有人开会,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夜里不准单独行动,发现动静先敲铜盆,别追,别喊,等人齐了再说。食物统一存放,水井加了盖,谁也不准随便靠近围栏。”
话是这么说,可防得住人,防不住心累。
接下来几天,夜里总有点动静。有时是北边草垛被人点着,烧了半米就灭了;有时是饲料车轮胎被扎,气慢慢漏光;最狠的一次,有人趁他们换岗间隙,往猛犸象幼崽的饮水槽里倒了半瓶红色液体,好在值班的老李头鼻子灵,闻着不对劲,立刻换了水。
“这是往死里恶心人。”王家公公骂了一句,手里拐杖在地上顿得咚咚响。
陈默没骂,只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场,一圈一圈,像头不肯歇的牛。他眼底下乌青,说话声音沙哑,但站姿还是挺的。他开始在几个关键位置放空罐子,用细线连着门框,一旦有人碰,就会发出响动。他还把几条狗集中养在前院,晚上放出来遛。
可对方就像鬼影,总能找到空子。
第五天夜里,鸡舍又出事。这次不是扔石头,而是有人爬墙,用钩子勾开了门闩。门开了半米,一只芦花鸡被惊得飞起来,撞在灯管上,啪地断了电。等他们打着手电赶来,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串湿脚印,从墙根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
“他们熟悉地形。”陈默蹲在泥地上看脚印,“知道哪片草矮,哪条沟能藏人。”
他终于明白,这不只是骚扰,是战争。
资本那边见钱买不动,嘴说不服,干脆动手了。他们不要命,不要脸,就要你的东西。而你现在连他们的脸都没见着。
他坐在指挥室,翻着登记簿,一页页往后划。村民名单他早就圈好了,动摇的、坚定的、中立的,清清楚楚。可现在问题不在村民,而在外面那些看不见的手。
他抬头看墙上的规划图,扩建区还是一片空白。原计划下周动工,可现在,连现有的棚子都守不住。
“不能再这么耗了。”他对老李头说,“得加人,加设备,加规矩。”
“可咱没钱装监控,也没警报器。”老李头叹气。
“那就用人盯。”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今晚开始,三班倒,每班两人,带哨子。我在鸡舍顶搭个瞭望台,高处有人看着,他们不敢太放肆。”
老李头点点头,又问:“要是他们带家伙呢?”
陈默没说话,从床底下抽出一根钢管,掂了掂,往桌上一放。
“那就看谁更狠。”
当晚,瞭望台搭了起来,是用旧脚手架和木板拼的,勉强能站两个人。陈默亲自上了第一班,手里握着哨子,眼睛扫着四面八方。夜风冷,吹得木板吱呀响,他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下半夜,南边林子传来一阵窸窣声。他眯起眼,手按哨子,可声音很快就没了。他没吹哨,也没叫人,只是把钢管往身边挪了挪。
天快亮时,他在瞭望台下发现了新脚印,比之前小,像是换了人。脚印只走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消失在灌木丛。
他知道,对方还在试探。
他也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他蹲在脚印边,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盯着那串消失在草里的痕迹,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