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还没散尽,村道上就陆续有了人影。不是往田里去的,也不是赶集的,脚步都朝着晒谷场的方向走。老李头提着暖壶,壶嘴冒着白气;王家媳妇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低声跟旁边人说话;赵老三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手里捏着半截烟,走到一半又掐灭了。
没人喊,也没人通知,可到了晌午前,晒谷场边上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谁也不急着开口,但眼神都在彼此间来回打量,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老李头把暖壶放在石墩上,搓了搓手:“昨儿晚上,我跟我婆娘合计了一宿。”他声音不大,可全场都静了下来,“她说,陈默那小子,真要卖了地拿钱分,咱是能过几天好日子。可往后呢?娃上学、看病、盖房,哪样还得靠自己挣?”
“就是这话。”王家媳妇接上,“我家那口子在外头工地干了八年,手指头断过两回,到头来连个工伤赔偿都没拿到。要是村里有个正经产业,他至于去冒那个险?”
“可人家给的是现钱啊。”赵老三闷声说了一句,“三百万,一分不少,签个字就能拿。”
“那你签呗。”旁边有人冷笑,“你签了,回头你孙子问你,‘爷爷,咱家的地呢?’你咋答?”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都笑了,笑声里没多少轻松,倒像是把心里压着的东西翻出来晒了晒。
“我昨儿撕了那张纸。”刘家老大突然开口,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草稿,抖开一看,上面写着“土地转让意向协议”几个字,“他们送来的时候说是‘先看看’,我还真看了。看完我就烧了。”
人群一阵骚动。
“我也烧了。”李家媳妇也掏出一张,“他们许诺我五万块好处费,让我带头劝人签字。我说我要是真图这个,早八百年就进城当保姆去了,还回来干啥?”
“我儿子化疗的钱是难,可不能拿根换饭吃。”她声音低了些,“陈默送来的药,救过我家老人的命。这情分,不能当垃圾扔了。”
话音落下,晒谷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风从场边的老槐树刮过,卷起一层薄灰,在阳光下打着旋。
老李头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要我说,咱们得给个说法。不能光在这儿说,得让人知道,桃花村的人,不是钱能买通的。”
“对!”赵老三把烟头狠狠摁在地上,“咱们推几个代表,去村委会表态——养殖场的地,不卖!经营权,也不让!”
“陈默没求我们。”王家媳妇环顾四周,“是他一个一个上门讲道理。现在我们自己想明白了,就得自己站出来。”
话说到这儿,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场边,背靠着那堵钉过规划图的老墙,双手插在迷彩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这群人,一点一点把话说完。
他没往前走,也没说话。
可当他目光扫过人群时,好几个人都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最后,几位年长的村民站了出来,老李头、王家公公、赵家老爷子,三人商量了几句,决定下午就去村委会正式声明。临走前,老李头回头看了陈默一眼:“你不牵头,但我们说的话,算数。”
陈默终于动了动,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正是昨晚那份名单。他在刘家那一栏画了个叉,又在其他几户犹豫的人名上划了圈,最后轻轻合上,重新折好,塞回口袋。
“算数。”他点点头,“我一直信你们。”
人群渐渐散了,有人回家吃饭,有人跟着代表准备材料,还有几个年轻人自发留下来打扫晒谷场,把昨夜残留的烟头、纸屑全都捡干净。
太阳升到头顶,晒谷场恢复了平静,可那种平静和往日不一样。没有窃窃私语,没有躲闪的眼神,每个人走路都挺直了腰。
傍晚时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村口,停在土路边。车窗摇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探出头,看了看村内方向,又低头看手机消息。
片刻后,他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签不了……全村拧成一股绳,连原先答应的几家都反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拳头砸在硬物上,震得听筒嗡嗡作响。男人脸色一变,迅速挂断电话,一脚油门,车子调头驶离。
陈默站在养殖场围栏边,望着那辆黑车远去的尾灯,右手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晚风吹过耳畔,带来一丝凉意。
他没动,也没回头。
身后,村庄的灯火次第亮起,比往常多了几分凝重,也多了几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