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出了门。昨晚圈好的名单还在桌上摊着,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墨迹干了半截。他没再看第二眼,把纸折好塞进迷彩裤兜,军绿色胶鞋踩在村道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声。
第一户是老张家。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张婶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躲了一下,又低头去拨柴。
“婶。”陈默站定,没往屋里走,“我来坐会儿。”
张婶手顿了顿,没应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三万块,能还清她儿子的手术债。可他也知道,那笔钱花完之后呢?
“去年腊月,你家小孙子发烧到三十九度五,诊所退烧药不管用,是我送过去一小瓶Y-7稀释液。”陈默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院中矮桌上,“当时你说‘陈默啊,这孩子命是你捡回来的’。”
张婶的手抖了一下。
“我不是来求你们不签字的。”他声音不高,也不急,“我是来算账的——现在养殖场每个月给每户分五百,不多,但稳定。明年有机肥厂建起来,研学项目落地,分红能涨到三千。这不是我说着玩,是已经谈下来的渠道。”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点:“这里招工,优先本村人;那边加工点,妇女也能上岗。你儿子不用再跑外省搬砖,你闺女也不用非得嫁城里人才算出头。”
张婶终于抬起头:“可那是以后的事……万一不成呢?”
“成不成我不知道。”陈默坦然看着她,“但我清楚一点:地是活的,越养越值钱。卖掉,三百万分完就没了。往后谁病了,还能指望谁送药?谁失业了,还能找谁要活路?”
他没再多说,收起图纸,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老张家的烟囱还冒着烟,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心里动了。
中午过后,晒谷场上聚了几个人。不是开会,也没人喊,就是凑一块儿抽烟、闲聊。陈默走过去的时候,话题立刻断了。有人低头拍烟灰,有人假装看天。
他没绕弯子,直接展开那张更大的规划图,钉在晒谷场边的老木板墙上。
“我知道你们都在想钱。”他说,“我也知道谁难处在哪。王家老大欠网贷,李家媳妇要化疗,刘家儿子娶不上媳妇——我都记着。”
几个人愣住,没想到他会把这些事当众说出来。
“但他们许诺的三百万,是死钱。”陈默手指划过图纸,“咱们这儿不一样,它是活产业。猛犸象幼崽每天吃多少料、产多少粪肥、带动多少下游,都有账可查。我不藏不掖,账本随时能看。”
“可你说的这些,哪年能见着?”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问。
“三年。”陈默答得干脆,“三年内完成一期循环,五年实现自供自销。你们的孩子将来在这儿上班,工资不一定比城里低,还不用背井离乡。”
“画饼谁不会?”另一个男人冷笑。
陈默没生气,反而点点头:“你说得对,光说没用。所以我只讲两件事:第一,我母亲病倒那年,全村没人笑话我,孙秀兰偷偷送来二十斤玉米面,说是怕牲口饿着。第二,上个月赵家修房缺水泥,是我调车拉的,没收一分钱。”
他扫视一圈:“咱们穷不怕,怕的是把良心和指望一块儿卖了。他们开价三百万,真看得起这片地?那是侮辱。”
人群静了下来。
风吹过晒谷场,扬起一层薄灰。有人掐灭了烟头,默默蹲回角落。
最后一户是刘家。男主人刘建国前两天在小卖部门口公开说“签了才痛快”,话传得挺远。陈默站在他家门口时,看见窗户一闪,像是有人迅速缩了回去。
门开了。刘建国抱着胳膊站在门槛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说你不让大伙签字?”他开门见山。
“我没权力拦。”陈默看着他,“但有义务说清楚。”
“那你来说吧。”刘建国冷笑,“是不是怕好处被分走,你自己独吞?”
陈默没反驳。他脱下胶鞋,放在门外,然后坐在门槛上,抬头平视对方:“我要图钱,早把猛犸象幼崽卖给研究所了。他们开过三亿,现金加技术合作。”
刘建国一怔。
“我不懂那么多大道理。”陈默声音低了些,“我就记得我妈说过一句话:地是活的,人心也是。咱们可以穷,可以慢,但不能把自己的根刨了换一顿饱饭。”
他停顿片刻,从兜里掏出那份名单,翻到刘家那一栏,打了个叉。
“我知道你为啥恨我。”他说,“因为你儿子本来能在村里有活干,结果只能去外地送快递。对不起,是我没早点把事做成。”
刘建国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签不签字,随你。”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但我不能不说清楚。这是我答应过自己的事。”
他转身离开,脚步依旧平稳。
身后,刘家的灯亮了。接着是隔壁王家,再接着是李家。一盏接一盏,像被风吹醒的星火。
夜色渐浓,村道上只剩陈默一个人影。他走得不快,肩背却挺得笔直。远处养殖区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安静如常。
他知道今晚很多人睡不着。
也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有些选择,已经悄悄变了方向。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庄。
几户人家还在亮着灯,窗影晃动,隐约传来压低的讨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