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了一层灰白,村口小卖部的卷帘门“哗啦”一声被拉开。孙秀兰拎着两桶水出来涮地,动作比往常利索多了。她一边擦着门口那块被踩得发黑的水泥地,一边跟早起遛狗的老头搭话:“你说三百万啊?一人摊三万,够我家老二还清车贷了。”
老头牵着狗没吭声,只摇了摇头走开了。
可话已经扔出去了。不到半小时,小卖部门口就围了四五个人,全是本村的,男男女女蹲在塑料凳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嘴上说的却不是天气也不是庄稼,而是钱。
“三万块现金,当场到账。”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掰着手指算,“我那破屋翻新都不用借高利贷了。”
“可这是陈默三年拼出来的场子。”旁边有人低声插了一句,“人家妈病着都舍不得卖,咱们倒好,张嘴就要分?”
“谁让他一个人说了算?”夹克男冷笑,“土地是村里的,他养鸡养猪关我们啥事?真当自己是地主老爷了?”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几秒。随即又嗡地炸开。有人说“要不咱联名提个议”,有人说“得开会表决”,还有人直接掏出手机翻通讯录,说要找几个在外打工的亲戚打电话问问愿不愿意签。
孙秀兰站在柜台后头听着,嘴里没应和,手却不停——她把原来贴在墙上的“陈默养殖场招聘启事”悄悄揭了下来,折成四折塞进了抽屉最底下。
阳光爬上房檐时,消息已经顺着晾衣绳、井台边、猪圈门口传遍了半个村子。几个婆姨在院里摘豆角,一边掐着豆荚一边念叨:“三万块,能给娃存个婚房首付了。”小孩蹲在路边玩泥巴,嘴里也哼哼着大人的话:“陈默的场子要卖啦,每家分三万哟。”
陈默是八点多回来的。他照例巡完养殖区,确认饲料仓无异常、监控桩信号正常,才沿着主路往村里走。路过李家院子时,听见院墙内压低的声音:“你不签?别人签了你也拿不到!”
再往前,赵家媳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见他走近,原本笑着的脸立刻绷住,转身进屋,“啪”地关上了门。
他没停步,也没抬头看。军绿色胶鞋踩在路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声,节奏一点没变。可右手虎口的老茧却被指甲刮了一下,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晒谷场上,两拨人背对坐着。一边是几个中年男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烟雾缭绕;另一边是三个老人,叼着旱烟不言语,看见陈默走过来,其中一个原本常跟他打招呼的老汉,竟低头猛吸一口,把脸偏到了另一边。
陈默站定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走了。
他知道这不是冲他脾气。是钱来了,人心就乱了。三百万听起来不多,可在桃花村,够让二十多户人家彻底翻身。谁家没点难处?谁不想一夜之间喘上这口气?
回到办公室,他拧亮灯,电脑屏幕一闪,户籍名单和土地分配表还在开着。他一条条往下看:王家老大在县城送外卖,欠着网贷;张家媳妇去年查出乳腺瘤,手术花光积蓄;刘家儿子谈了五年对象,女方家里非要城里有房……这些名字,昨晚他还只是划线标记,现在一个个都活了过来,在脑子里排队站好,等着开口问他——“陈默,你让我们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
他抽出一张白纸,拿笔圈人。先圈了六个最可能动摇的,又补上四个半信半疑的,最后停顿几秒,把孙秀兰也加了进去。她不是穷,但她爱热闹、爱面子,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推着走。
窗外天色渐暗,养殖区那边静悄悄的。没有叫声,没有骚动,只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轻响。他知道里面一切正常——始祖鸟早就归巢,猛犸象幼崽窝在草堆里打呼噜,剑齿虎幼体趴在地上舔爪子。它们不在乎谁出价更高,也不需要签字画押。它们只是活着,按自己的节奏呼吸、进食、成长。
可人不一样。
人会算账,会犹豫,会在夜里睁着眼想“如果”。
他想起三年前刚接手养殖场那天,杂草比人高,屋顶漏雨,猪圈塌了一半。全村人都说他傻,退伍回来不进城打工,非守着个烂摊子。可就是这些人,后来孩子发烧用了Y-7的药液,老人关节痛靠着他送的膏贴缓解,连孙秀兰偷偷送来二十斤玉米面,说是“别饿着牲口”。
现在呢?钱一摆出来,那些情分就像土墙遇雨,开始一块块往下掉渣。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沉下来,养殖区轮廓模糊,像一头伏地的巨兽。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忽然低声说了句:“不能让他们把命根子卖掉。”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转回桌前,打开通讯录,找到村民名单那一栏。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点下去。他知道明天得一家家走,一户户谈。可说什么?拿未来画饼?讲什么生态示范区?还是求他们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拉一把?
没人欠他的。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年心血被人用三百万现金拆成碎票,装进一个个鼓囊囊的信封里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点了进去。第一个名字,打了圈。第二个,也圈了。第三个……笔尖顿了顿,还是落了下去。
灯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肩膀绷得笔直,像五年前演习场上那个不肯撤退的士兵。
门外风起了,吹得公告栏上那张小女孩画的猛犸象哗啦作响。画纸一角彻底掀开,随风扑腾,像一只想飞却飞不起来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