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宿舍楼铁门时,天已经黑透了。晚风从养殖场西侧灌进来,吹得公示栏上那张小女孩画的猛犸象哗啦作响。他停下脚步看了眼,蜡笔涂得歪歪扭扭,四条腿粗得离谱,头顶还画了个笑脸。这画没贴牢,一角翘了起来,像是随时要飞走。
他没动手去按平,转身进了楼道。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值班表更新成功的提示。刚才那道新鲜轮胎印太深,不像普通农用车能压出来的,倒像是越野车长时间停留留下的。他顺手拍了照传进内部群,附了一句“明早查监控十点到十二点区间”,然后就把手机塞回去。事情一件件来,急不得。
二楼走廊尽头有光,是他办公室的方向。但他没直接上去,拐进了公共洗漱间。水龙头拧开,哗啦啦的水流冲进搪瓷盆。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男人左眉骨那道疤还是那么显眼,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五年军旅生涯教会他最狠的一课:越是风平浪静的时候,越要盯紧水面下的暗流。
擦完脸出来,他听见楼梯口传来动静。
王二狗蹲在墙角抽烟,黄毛乱糟糟地翘着,手里捏的是五块一包的“红塔山”。见陈默出现,他猛地坐直,烟灰掉了一裤子也没顾上拍。
“你在这干嘛?”陈默问。
“没、没啥。”王二狗低头抠鞋尖,“就是……路过。”
陈默没动,站在原地看他。这家伙以前见他就跑,后来被鸡群追着啄屁股才改了态度。再后来周振东的人来搞事,他还拿弹弓救过兔子。不算坏人,就是脑子容易热。
“谁给你烟的?”陈默突然问。
王二狗一愣,“啊?”
“这烟不是你平时抽的牌子。”
王二狗下意识把烟往身后藏,“我……我捡的。”
陈默不说话了,只盯着他。空气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水管滴水的声音。过了几秒,王二狗扛不住,肩膀垮下来:“有人给钱,让我传话。”
“什么话?”
“说……说想买你的场子。”他声音越说越低,“给三百万,全款现金,签完字就打款。”
陈默摩挲了下虎口的老茧,动作很轻。“谁让你传的?”
“我不认识。”王二狗摇头,“穿西装的,开黑车,停在村口加油站那边。他说要是我能拉几个村民一起签字同意卖地,额外再给我五万。”
陈默点点头,没骂他,也没多说什么。他知道这小子家里穷,爹喝酒打人,娘早跑了,能靠弹弓护住一只兔子已经算良心没丢。
“钱呢?”他问。
“没收。”王二狗抬起头,“我就……听了。”
陈默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走到楼梯一半又停下:“下次有人找你传话,先来告诉我。别怕得罪人,也别贪小利。”
王二狗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那一夜陈默没睡。办公室灯亮到凌晨两点。账本摊在桌上,最新一笔收入是有机肥厂结算的八万六千块,支出列得清楚:饲料原料、人工工资、设备维护、水电费。三年来头一次,月底结余破了十万。
他翻出三年前那张皱巴巴的规划图。那时养殖场刚接手,杂草比人高,屋顶漏雨,猪圈塌了一半。现在呢?游客每天六批,产品供不应求,连省农科院都派人来取经。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真正重要的,是土地归属权还在村里,村民大会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努力。而三百万——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只是套小户型的首付,但对桃花村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没见过的数字。
他合上账本,拨通村委电话。
“喂,老王吗?我是陈默。”他尽量让语气平常,“最近有没有登记外来访客?特别是开车进村谈合作的?”
电话那头咳嗽两声,“没有啊,怎么了?”
“随便问问。”他说,“最近风声不太对。”
“哎哟你还信那些网上的事儿?”村长笑起来,“谣言止于智者嘛!你现在可是咱县的名片!”
陈默没接这话,只说了句“谢谢关心”,就挂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沉沉,养殖区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泛着微光。他知道里面一切正常——始祖鸟归巢了,猛犸象幼崽窝在草堆里打呼噜,剑齿虎幼体趴在地上舔爪子。它们不需要人类的认可,也不在乎谁出价更高。它们只是活着,按照自己的节奏呼吸、进食、成长。
但人不一样。
人会动摇,会算计,会在夜里睁着眼睛想“如果”。
第二天上午,陈默照常巡场。走到村口小卖部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真的假的?三百万?!”是孙秀兰的嗓门,“整个场子打包卖?那咱们每人能分多少?”
“听说至少三万起步!”另一个妇女抢着说,“我家老李说,光宅基地补偿就有八千!”
“三万……够给儿子娶媳妇了。”有人叹气,“你说陈默一个人撑着不容易,可这钱摆在眼前,谁能不动心?”
陈默没进去,也没敲门提醒。他站在门口阴影里,右手无意识地搓着虎口的老茧,一下,又一下。他知道这些人昨天还在夸他的猛犸象可爱,前天还为退票的事骂造谣的缺德,大前天孩子发烧时用过Y-7分泌的药液。
人心不是铁板一块,它会裂,会松,会在某个瞬间被一点甜头撬开缝隙。
他转身走了,脚步没变,军绿色胶鞋踩在硬化路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声。经过公告栏时,他看见小女孩那张画又被风吹歪了些,右边角彻底掀起来了。他没伸手去按,也没叫人来修。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
电脑屏幕亮着,打开的是全村户籍名单和土地分配表。他一个个名字看过去,心里默默划线:谁家困难,谁家等着钱治病,谁家孩子在外打工多年没回——这些人最容易被打动。
窗外起风了,吹得铁皮屋顶咯吱作响。远处传来狗叫,不是野狗那种疯吠,而是家犬警觉的低吼。他抬眼望去,养殖区方向依旧安静。他知道那是假象。真正的风暴从来不会提前咆哮,它总是在人们数着钞票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落地生根。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外面一片漆黑,连路灯都显得无力。可就在那片黑暗深处,他仿佛看见无数双眼睛正在睁开——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有人开始盘算能分多少钱了。
他摸出手电筒,拧亮,光束扫过围栏、监控桩、饲料仓的屋顶。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昨晚那道轮胎印还没查清来源,王二狗嘴里的“穿西装的男人”还没露面,孙秀兰口中的“三百万”正像酵母一样在村子里发酵。
他把手电关了。
屋里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养殖区的轮廓隐约可见,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伏在地上,等待黎明,也等待撕咬它的第一口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