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刚停稳，车门“哗啦”一声拉开，又下来三个扛着摄像机的人。陈默没迎上去，也没多看一眼，转身就往鸡舍走。他脚步照旧，军绿色胶鞋踩在硬化过的主通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身后的记者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他这是啥意思？不理咱们？”
周慧敏把录音笔从掌心翻出来，轻声说：“跟上就行，他不是接待，是干活。”
陈默走到第一个鸡笼前站定，伸手抄起旁边的饲料铲，哗啦一声倒进槽里。笼里的始祖鸟幼体立刻抬头，翅膀微微张开，慢悠悠踱到食槽边，低头啄食。它脖子一伸一缩的节奏，和旁边普通芦花鸡几乎一样。
“它们吃一样的基础料。”陈默头也不回，“玉米粉、豆粕、麦麸，加点微量元素。区别在‘加点’那部分，配方不公开，但流程全透明。”
一个戴鸭舌帽的男记者凑近围栏，指着始祖鸟问：“它不怕人？我上次来，光是闪光灯一亮，鸡都炸窝了。”
“习惯问题。”陈默把铲子插进桶里，拍了两下，“你天天六点来喂它，它也认识你。不信你站这儿别动，明天这时候它准朝你歪头。”
有人笑出声。周慧敏却举起手机，对着那只始祖鸟连拍几张。画面里，它的羽毛泛着青铜色的光，像老铜锅底刮过一遍油。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过饲料仓时，陈默顺手拉开门，指了指角落的自动搅拌机。“十七号配方，每天现拌，量够当天用完。剩料统一回收，喂鱼塘的泥鳅。”他说完，抬脚跨过门槛，走向监控室方向。
没人再问制度，也没人掏出本子记流程。他们开始低头看地——水泥地上每隔几米就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动物爪子留下的。
“这些印子……是猛犸象幼崽的？”一个女记者蹲下来摸。
“对。它喜欢绕圈走，一圈三十七步，多了少了都不乐意。”陈默回头看了眼，“昨天雨后地面软，它多走了半圈，值班员就知道它心情不错。”
众人愣住。这哪是养怪物，分明是带娃。
监控室的电子屏正播放实时画面：剑齿虎幼体趴在阴凉处，耳朵随风轻轻抖；远处羊圈里，Y-7山羊慢吞吞咀嚼，耳部叶片状结构在阳光下透出淡绿。
“你们可以调任何一天的录像。”陈默靠在墙边，“想看上周三凌晨两点的也行，它打了个喷嚏，把自己吓了一跳。”
笑声这次没压住。有人已经开始拍摄屏幕上的时间轴条，一行行绿色数据流滚动不停。
周慧敏没拍画面，她把镜头转向陈默的手。那只手正无意识摩挲虎口的老茧，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她记得发布会那天，他也这样。
下午三点，专题片摄制组正式开机。周慧敏带着助手守在猛犸象幼崽区外，架好三脚架，不开滤镜，不补光，只等自然时刻。
陈默照样巡检。走到围栏边，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胡萝卜干。猛犸象幼崽听见动静，鼻子一扬，慢腾腾蹭过来，长鼻卷住食物，轻轻一抽。
“它知道是你。”周慧敏按下录制键。
“它知道是饭点。”陈默纠正。
可下一秒，那小家伙吃完东西没走，反而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掌，像猫蹭主人那样。陈默愣了半秒，抬手摸了摸它鼻子上的绒毛。
咔嚓。游客区栅栏外，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着手机拍下了这一幕。他旁边的小孩蹦起来：“爸爸！它摸它了！”
视频当晚就上了本地热搜。标题很简单：《退伍兵和他的猛犸象》。底下评论清一色：“比动物园有意思”“下周带孩子去”。
第三天早上七点，第一辆私家车停在养殖场门口。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五岁男孩下车，男孩手里攥着门票打印件，上面写着“预约参观凭证”。
陈默没搞欢迎仪式。消毒喷雾启动后，他只说了句：“沿着黄线走，别喂食，别拍闪光灯。”
男孩踮脚看始祖鸟，突然问：“叔叔，它会飞吗？”
“试过一次，滑了八米，摔了个屁股墩。”陈默说，“现在它只敢跳矮台子。”
全场哄笑。小孩拍手：“真好玩！”
他们走的时候，男孩妈妈扫了公示栏旁的二维码，查完水质报告才上车。临走前回头看了眼，猛犸象幼崽正用鼻子卷草堆搭窝，动作笨拙得可爱。
游客量从一天三批涨到六批。第四天，有机肥厂的货车直接开到了后门。司机老张跳下车，手里拎着两瓶冰镇酸梅汤。
“恢复运输。”他说，“之前断了几天，我们仓库都快堆冒烟了。”
“合同呢？”陈默问。
“先运货，后补字。”老张递过一瓶饮料，“我今早看了你那个新闻片段，说实话，信了。”
两人没多话，握了下手。冰瓶子贴着手心，凉得舒服。
傍晚六点，陈默把现有员工召集到主控室外空地。七个人站成一排，有老面孔，也有新来的临时工。
“三条规矩不变。”他说，“管理标准不降，信息公开不停，接待访客不拒。谁要是觉得今天比昨天轻松了，趁早回家吃饭。”
没人笑。大家都知道这话不是冲外人说的。
散会后，陈默独自绕场巡查。夕阳把铁丝网拉出长长的影子，锁扣一个个检查过去，全都严丝合缝。走到西侧围栏时，他停下，盯着地上一道新鲜轮胎印看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值班表发了条更新通知。
远处停车场，最后一拨游客正陆续上车。有个小女孩非要爸妈折返回来，跑到公示栏前，踮脚把一张画贴在空白处——蜡笔涂的猛犸象，四条腿特别粗，头顶还画了个笑脸。
陈默看见了，没阻止。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画在晚风里轻轻晃。右手虎口的老茧又被他摸了一遍，然后放下，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养殖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