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还在裤兜里震,陈默没掏。他站在鸡舍顶上,风吹得迷彩裤贴在腿上,像裹了层旧报纸。七元的销售额还挂在银行页面,六十七张退票的事也还没消化完,饲料厂停供、游客全跑光、连合作商都开始打官腔——这些都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没人信他了。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虎口的老茧蹭着指甲边缘,有点发烫。刚才那句“但我还没开口呢”不是说给风听的。他陈默可以穷,可以被人笑话,可以一个人扛着养殖场熬三年,但他不能让别人指着他的地盘说这儿有怪物、会害人、污染水土。
荒唐。
他跳下鸡舍,军绿色胶鞋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转身就往办公室走,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推门进屋,电脑还开着,网页推送满屏都是“惊现”“疑似”“呼吁查封”。他关掉浏览器,打开本地文件夹,点开一个叫“日常记录”的子目录,里面是三年来每天自动上传的监控截图、温湿度数据、水质检测报告备份。
全是死数据,但拼起来就是活证据。
他坐下来,把母亲织的毛衣从内袋拿出来,轻轻放在桌上。袖口那道断线还在,他没去碰。只是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她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人可以穷,但不能让人把理也夺走。”
他拨通了县电视台的电话。
“周记者,我是陈默。”他说,“我想开个新闻发布会,澄清一下我养殖场的事。”
那边顿了一下,“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方便。就在今天,越快越好。我要直播,全程直播,谁都可以看。我不怕查,也不怕拍,就一句话——我的鸡不会咬人,我的水没毒,我的动物比村里那些狗还老实。”
周慧敏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你这比喻……行,我帮你安排。场地用县政府的新闻发布厅,我来协调设备和直播通道。”
“不用那么大阵仗,”陈默说,“就镇文化中心二楼那个小厅,能坐下三十个人就行。地方太大会心虚。”
“随你。我十点前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他起身走到墙边,取下挂着的工作服。洗得发白的迷彩裤换都没换,直接套上外套。铜钥匙串牢牢别在腰上,一步没离身。出门前最后看了眼桌上的毛衣,指尖扫过袖口那道断线,轻轻抚平。
镇文化中心二楼的小厅不大,摆了三排折叠椅,正前方搭了个简易讲台。周慧敏带着两个摄像师早到了,正在调试设备。她穿着深蓝色西装裙,手里捏着录音笔,藏在掌心里的习惯动作还是改不了。
“人都通知了?”陈默进门就问。
“通知了。本地媒体来了五家,还有两家市里的,算上自由撰稿人,一共十三个记者。”她抬头看他,“准备好了?”
“早就好了。”
他走上讲台,没拿稿子,只放下三份文件:第三方机构出具的土壤水质检测报告、动物健康体检记录、养殖场日常管理流程图。投影仪亮起,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时间戳——凌晨五点零三分,系统自动上传当日数据的画面。
“我这儿每天五点准时传数据,三年没断过。”陈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水样每周送检,报告都在网上可查。动物体检每月一次,由县畜牧局指定兽医上门做。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打电话问。”
底下有人举手:“陈先生,这些报告是你提供的,谁能保证不是你提前准备好的?”
“你可以质疑我,”陈默看着那人,“但你不能说它们有问题。它们没伤过人,不吃药,不乱叫,连围栏都没出过。上周有个小孩翻进来,被始祖鸟吓哭了,但它连啄都没啄一下。你说它危险?它还不如我家门口那只老母鸡凶。”
台下笑了。
他又说:“我不是科学家,不懂基因、显性隐性那一套。我就知道一件事——喂什么长什么。我喂的是普通饲料加一点秘方,长得是什么样,我都认。它们不是怪物,是我养的生计,也是我妈能安心治病的钱。”
这时,周慧敏示意后排两人上前。一位是带着孩子的家庭主妇,手里拿着手机。
“我上个月带儿子来参观,他看见那只鸟飞起来,激动得直跳脚,喊‘恐龙飞起来了’!”她说,“回家画了一周的画,老师都说他想象力进步了。”
另一位是退休教师,六十多岁,戴着老花镜,“我拍了段视频,剑齿虎幼体在地上打滚,追自己尾巴,比我孙子家的猫还憨。你们说那是攻击性动物?我看是奶狗。”
话音落,现场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
突然,灯光闪了一下,投影黑了两秒。
“信号干扰。”摄像师低声说,“主线路被切了。”
周慧敏立刻切换备用线路,直播画面恢复。她当众拆开一台可疑摄像机的信号接收器,“这个频段不属于任何注册媒体单位,建议相关单位查一下来源。”
陈默没动,等画面稳定后继续说:“你们可以怀疑我,可以查我,可以拍我。但别冤枉这些不会说话的生命。它们不知道什么叫抹黑,只知道按时吃饭、定点活动、晚上睡觉前还要互相蹭蹭脑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我今天站在这儿,不是求谁给我点赞,是想说一句:事实没丢,我只是把它捡起来,摆在你们面前。”
掌声比刚才更响。
发布会结束,他回到后台休息室,脱下外套,坐在塑料凳上。枣红色毛衣袖口又磨开了一道线,他没管,只是用手轻轻压了压。
门被推开,周慧敏端了杯热水进来。
“直播峰值破百万,”她说,“三家媒体已经联系我,要做专题回访。”
陈默点点头,接过水杯,没喝。
“明天带他们去鸡舍,”他说,“看怎么喂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