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那条短信还躺在对话框里:【听说你挺能扛?】
陈默站在养殖场门口,军绿色胶鞋踩在泥地上没动。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慢慢收拢,把手机攥进了掌心。阳光照在铜钥匙串上,叮当响了一声。
他没回信,也没删,截图存进一个叫“杂音”的文件夹。这已经是今早第三条莫名其妙的消息了。前两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链接,点开全是乱码。他没理,现在这条更直接——不藏不掖,就一句话,像根钉子,往心里敲。
他转身走进办公室,门板被风带了一下,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电脑开着,浏览器自动跳出了几个网页推送。
“惊!某乡村养殖场现史前怪物”
“疑似基因实验失控,村民集体患病?”
“环保组织呼吁立即查封污染源”
标题一个比一个吓人,配图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只有一角铁网、一道黑影、一只放大十倍的爪印。评论区已经炸了:“这不就是非法生物实验?”“孩子看了视频做噩梦!”“赶紧查,别等出事才后悔!”
陈默点开一家地方新闻号,文章写得煞有介事:匿名举报称该养殖场长期进行“非自然生物改造”,动物具有攻击性,周边土壤和水源已被污染。文末还附了个所谓“现场视频”——三十秒晃动镜头,拍到始祖鸟展翅飞过棚顶,背景音是女人尖叫。
他冷笑一声,把视频拉到一半,暂停。画面定格在那只鸟腾空的瞬间,翅膀展开,羽毛灰褐,动作轻巧。这哪是怪物?这是Y-3今早例行晨飞。
可他知道,没人会在意真相。他们只看标题,只听尖叫,只信自己愿意信的。
电话响了。
“老陈,我是王哥,农家乐那边……游客全退了。”对方声音压低,“不是不信你,可家里老人看了新闻,死活不让出门,说万一真有啥辐射呢……我们也不好硬劝。”
“理解。”陈默嗓音平稳,“退就退吧。”
“还有两家人昨天刚交定金,也打电话要退。我拦不住啊。”
“让他们退。”
挂了电话,手机又震。另一家合作商打来。
“老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信你人品。但现在订单卡住了,上面要等官方说法。你说是不是?谁也不敢冒这个险。”
“东西在我这儿,没伤过一个人,也没污染一寸地。”陈默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你要查,随时来。我不关门。”
“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网上闹得太凶了。”
“我知道。”他轻轻说了句,“你们怕,正常。”
电话断了。他又拨通饲料厂。
“李厂长,最近的货还能按时送吗?”
“老陈啊,不是我不讲义气。上头通知要重新评估合作方资质,暂时停供几天,等风头过去再说。”
“行。”他应了声,没多问。
七通电话,六十七个退票。原定本周接待的八十名游客,只剩十一个没取消。三家长期合作的农产品分销商暂停下单,两家物流表示“运输风险过高”需重新议价。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门外那条土路空荡荡的,连个脚印都没有。以前这时候,早就该有车轮压过的痕迹,有游客的背包影子投在围栏上,有孩子的笑声穿过树林。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着棚顶的塑料布哗啦响。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银行APP,今日线上销售额:7元。是一包真空装的野菜干,凌晨三点成交,买家备注写着“支持你,别倒”。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绕到鸡舍后侧。猛犸象幼崽正低头喝水,耳朵一扇一扇。始祖鸟在架子上理羽,剑齿虎幼体趴在阴凉处打盹。一切如常。它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用文字杀死它们。
他爬上鸡舍顶,站直了身子。视野一下子打开。整个养殖场铺在眼前,新修的隔离区、扩建的饮水系统、夜里还在亮灯的监控室。这是他一砖一瓦拼出来的地盘,是他拿退伍证换来的命根子。
可现在,有人不用刀,不用火,只用几张图、几段剪辑、一堆胡扯的文字,就能让这一切塌一半。
手机又震。
银行预警:账户余额低于预警线,建议关注资金流。
他没看,只是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那件枣红色毛衣。母亲织的,袖口已经磨得起球,领口松了一圈。他轻轻抚过那些针脚,指尖蹭到一处断线,勾了一下,没舍得剪。
“妈,”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他们想用嘴杀了咱。”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远处林子边缘,几只野兔窜过草丛,远古生物们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他知道,这些生命不会说话。它们不能站出来辩解自己没咬人、没污染水、没引发任何疾病。它们只会吃、会睡、会按本能活动。可现在,它们被贴上了“危险”“异常”“不可控”的标签。
就像当年他在部队救战友,被手雷炸伤腿,回来却被说成“逞能惹祸”。事实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谁在讲故事,怎么讲。
他把毛衣折好,塞回口袋。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虎口的老茧,粗糙的皮肉蹭过指甲边缘。
然后他站直了,目光扫过养殖场,扫过棚顶、围栏、监控探头,最后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
天边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但他没动。
“但我还没开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