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村道上还浮着一层薄雾。陈默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捏着半截红梅烟头,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声。他没敲门,直接推开了孙秀兰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兰姐!”
屋里煤炉正烧着,水壶“呜呜”地响。孙秀兰裹着围裙从里屋探出头来,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妈,默子你咋跟鬼似的?”
“我问你前天下午那两个工装男的事。”陈默把烟头递过去,“是不是这牌子?红梅?他们坐哪儿?抽烟多久?说啥了?”
孙秀兰接过烟头一看:“对对对!就是这个!坐外头那张破桌子,空调对着吹,抽了三根,聊什么‘晚上没人管’‘监控死角’……我当时就觉着不对劲,可也没往心里去。”
“他们几点走的?”
“快五点,骑红色摩托走的。”
陈默点头,掏出笔记本唰唰记下。他昨晚已经比对过脚印——四十三码胶鞋,和养殖场员工穿的不一样。再加上假登记、真探路、精准破坏关键节点,这帮人背后肯定有人指路。
他合上本子,转身就走。
“喂!你不吃早饭啦?”孙秀兰在后面喊。
“等揪出贼再说。”
太阳刚爬上树梢,陈默已经站在村委会门口。广播喇叭“滋啦”一声响,他的声音传遍全村:“请刘志军、吴小兵两位同志,立刻到晒谷场开会。有关养殖场夜间遭破坏一事,请你们当面说明情况。”
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不到二十分钟,晒谷场上陆续来了人。有扛锄头的,有端粥碗的,也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王德发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提着搪瓷杯踱步进来,咳嗽两声:“开个临时会,大家安静点。”
人群让开一条道,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低着头站了出来。一个秃顶,一个戴眼镜,正是前天登记的“县基建队”。
“刘志军,吴小兵?”陈默从口袋里掏出照片,“这是西区围栏断口的照片,钢丝钳夹痕角度三十五度,工具不是普通农户能有的。你们说是来支援扩建的,可活没干多少,话倒打听不少——电箱在哪、管线怎么埋、夜里有没有人巡逻。”
他一张张翻照片:“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全场监控中断十八分钟。恢复后,你们俩刚好出现在西区边缘,一个蹲在电箱旁,一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
人群嗡地一声炸了。
“还有这个。”陈默举起证物袋,里面是半截烟头,“红梅牌,滤嘴带口水痕迹。我在灌木丛里捡的。和兰姐店里卖给你们那包,是同一款。”
刘志军脸色发白,嘴唇直抖。
“脚印呢?”陈默又拿出一张拓样,“泥地上的胶鞋印,长二十九厘米,四十三码。你们穿的,正好是这个码。”
吴小兵猛地抬头:“你……你凭什么认定是我们?”
“凭你们登记的电话是空号,单位查无此人,摩托是套牌车。”陈默盯着他,“更凭你们昨夜之后,再没去过施工区,反而绕到村后林子转了一圈——想销毁东西?”
人群彻底躁动起来。
“真是他们干的?!”
“为了钱连祖宗的地都糟蹋?”
“老张家儿子说了,前天半夜听见西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狗!”
王德发敲了敲搪瓷杯:“都别吵!让当事人说话!”
刘志军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跪在地上:“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有人给了五万,让我们剪网、断电、挖线……说只要拖住施工就行……我们真没想伤动物啊!”
吴小兵也跟着跪下:“钱还没拿到手……他们说事成后再付……我们就是贪了点小便宜……没想到闹这么大……”
“小便宜?”陈默冷笑,“四十公斤饲料报废,一只始祖鸟撞伤翅膀,猛犸象幼崽应激整整一夜。你们知道这些动物对我妈意味着什么吗?她每天坐在轮椅上,就盼着我能把这地方做起来!你们一句‘贪小便宜’,就想糊弄过去?”
“默子!”王德发打断,“人已认错,该怎么处理,得按村规来。”
“那就按村规。”陈默从怀里抽出一张纸,“我提议:取消两人今年集体分红资格,记录在案,强制义务劳动三个月,修路补渠,谁监督都可以。至于法律部分,等警察来了再说。”
人群先是沉默,随即爆发出喊声。
“该!一分都不能拿!”
“还得公开道歉!”
“以后不准进养殖场一步!”
几个年轻人直接冲上去要动手,被王德发拦住:“冷静!这是村里,不是拳击场!”
陈默没拦,也没劝。他只是站在那儿,右手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眼神冷得像铁。
中午过后,村委会门前空地聚满了人。刘志军和吴小兵低头站着,身后贴着一张手写检讨。村民围成一圈,有骂的,有啐的,也有摇头叹气的。
“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这种事了?”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说,“祖坟都在这儿,地气都让他们败光了!”
“就是!以前穷也不偷不抢,现在倒好,为几个臭钱出卖乡亲!”
年轻一辈更狠:“赶出去算了!这种人留在村里就是祸害!”
王德发坐在台阶上抽烟,一句话没说。他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陈默往前走了两步,人群自动分开。
“赶出去?”他开口,“今天赶两个,明天是不是还要赶十个、二十个?真正该防的,不是他们俩,是那个愿意掏钱让人背叛自己村子的东西。”
他扫视一圈:“他们为啥敢干?因为觉得没人查,没人管,干了也白干。可我要告诉背后那些人——你们买得动一时,买不了一世。我陈默在这儿一天,这片地就塌不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也没人说话。
阳光照在晒谷场上,两张悔过书被风吹得哗哗响。刘志军抬起头,看着陈默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王德发掐灭烟头,盯着地面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把搪瓷杯放在台阶上,一言不发地回了办公室。
陈默沿着村道往养殖场走。太阳高了,汗从额头滑下来,他摘下军帽擦了把脸。右手习惯性摸了摸虎口,指尖粗糙,像砂纸。
走到岔路口,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晒谷场的人群散了,只剩几张凳子歪在那儿。风穿过空地,卷起几片纸屑。
他没再多看,抬脚继续走。
养殖场的大门就在前方,铜钥匙串挂在腰间,叮当作响。
刚迈上土坡,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短短一行字:
【听说你挺能扛?】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慢慢收紧。
远处,一只始祖鸟从棚顶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