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七分，养殖场的风还是湿的。陈默站在Y系列棚顶边缘，手里的接地线模块刚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指尖沾了黑油，胶鞋底踩着铁皮瓦楞微微打滑。
下面老李头正带着两个临时工接通主泵线路，应急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水声“哗”地一响，破裂的水管终于被堵上，积水开始顺着排水沟往外流。始祖鸟棚前那片浑水慢慢退下去，几只返祖鸡扑腾着翅膀跳回干燥处，歪头抖毛，叽叽喳喳叫起来。
“通了！”老李头抹了把脸上的泥，冲上面喊，“供水恢复！恒温系统电压稳了！”
陈默没应声，只是低头看了眼配电箱面板。红灯灭了，绿灯亮起，监控供电恢复的提示在屏幕上弹出来。他这才松了口气，从棚顶跳下来，落地时膝盖一沉——右腿旧伤有点发酸，但没耽误事。
“电箱保险换好了？”他问。
“换了三根，烧断的都替了。”老李头蹲在地上卷电缆，“备用电源撑不住大负荷，刚才差点又跳闸。”
陈默点点头，掏出手机翻出昨晚拍的照片，一张张比对围栏缺口和电线杆划痕的角度。照片里那道斜口和现场完全一致，手法干净利落，不是生手能干出来的。
“是同一拨人。”他说。
老李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查到啥了？”
“还没。”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但知道他们不只想搞破坏——他们是冲着让生产停摆来的。剪网、断电、破管、挖传感线，每一步都卡在关键节点上。这不是泄愤，是算计。”
老李头哼了一声：“村里有人收钱了吧？外人进不来这么深，还摸得这么准？”
“嗯。”陈默盯着西区那道被强光灯照着的围栏缺口，“明早第一件事，查访客登记簿。还有你听说没，孙秀兰说最近有陌生面孔在村口晃悠？”
“听她说过，俩穿工装的年轻人，说是来修信号塔的，可连工具包都没背。”老李头啐了一口，“鬼才信。”
陈默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指挥室。路过始祖鸟棚时，顺手捡起半块烂布扔进垃圾桶。这玩意儿之前堵着排水沟，现在泡在水里发胀，臭烘烘的。
推开办公室门，屋里还残留着他写完“查到底”时的火气。桌上的《三年规划》纸角翘着，他拿笔压平，翻开笔记本开始一条条记损失：
“西侧铁丝网破损两米，钢丝钳痕迹明显；
电箱主线路三根烧毁，保险丝全拔；
地下供水管破裂，维修耗时三小时十七分钟；
传感线路挖断一段，长度约一点八米；
十七号饲料搅拌机停转四十二分钟，混合料结壳报废约四十公斤；
始祖鸟群应激反应持续超五十分钟，一只撞伤左翼，已隔离观察；
猛犸象幼崽夜间活动频率提升百分之六十，疑似警惕性增强……”
写到这里，他顿了下，笔尖点了点纸面。
动物们今晚的反应不对劲。不是单纯的受惊，而是有组织地守住了核心区。始祖鸟在高处警戒，猛犸象堵住通道，剑齿虎幼体直接蹲在缺口对面低吼——它们像是知道哪里该守，谁该防。
但这不是现在要琢磨的事。
他合上本子，打开电脑调取监控记录。屏幕闪了几下，加载出时间轴。果然，从凌晨三点四十一分到四点零三分，全场监控中断了十八分钟。等画面恢复时，破坏已经完成。
更糟的是，存储卡有被格式化的痕迹。虽然数据还能部分恢复，但最关键的那段空白补不回来。
“想删干净？”陈默冷笑，插上U盘把现有录像拷走，“删得掉画面，删不掉我拍的照片。”
他把昨晚自己拍的五张现场照导入电脑，放大围栏断口细节。断面金属纤维向外翻卷，角度倾斜约三十五度——这是用重型钢丝钳夹断的特征。普通养殖户家里不会有这种工具，一般只有电工或者工地才会配。
脑子里立刻跳出两个人影：早上那两个临时工，一个姓刘，一个姓吴，说是县里派来支援扩建的，可干活磨蹭，话却不少。
“打听施工进度，问电箱位置……”他低声念着，手指敲着桌面，“还特意绕到西区看管线埋设点。”
他拉开抽屉，翻出纸质访客登记簿。前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刘志军、吴小兵，登记单位写着“县基建队”，联系电话一栏空着。
假的。
他掏出手机，拨通小卖部孙秀兰的电话。
“喂，兰姐，是我，陈默。”
“哎哟默啊！吓死我了刚才！听说西边炸了水管？”
“没炸，人为破坏。你记得前天下午是不是有两个男的来你店里买烟？工装，背着帆布包。”
“记得记得！一个秃头，一个戴眼镜！买了两包红梅，一瓶矿泉水，坐那吹了半天空调。”
“他们走的时候是几点？”
“让我想想……快五点吧，天都黑了，骑摩托走的。”
“摩托啥颜色？”
“红色！还挺新的那种！”
陈默记下时间，又问：“他们跟你说啥没？”
“说啥？哦对，那个秃头问‘养殖场晚上关不关门’，我说‘咋不关，那么多宝贝鸡呢’，他就笑了，说‘要是半夜漏水，可没人知道’……妈呀，这话听着瘆人！”
“嗯，我知道了。”陈默声音没起伏，“谢谢你兰姐，回头请你吃烤鸡。”
“哎你可别，我现在见鸡都怕！上次被啄了屁股还没好利索！”
挂了电话，他把信息一条条填进笔记本：红色摩托，下午五点离店，曾试探询问夜间安保情况。
基本能对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天色微亮，西区灯光依旧亮着，老李头还在收拾工具。几个饲养员提着桶清理积水，始祖鸟棚顶的防水布重新铺好，猛犸象幼崽趴在垫草上打盹，鼻子轻轻抽动。
危机暂时压住，但火种还在。
他抓起外套穿上，腰间铜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推门出去时，顺手从墙角拿了把折叠尺，蹲在围栏缺口外侧的泥地上。
脚印。
不止一个，但最明显的是一枚胶鞋印，鞋底花纹粗大，前掌宽，后跟磨损严重，尺寸至少四十三码。他用尺子量了长度，二十九厘米，和养殖场员工常穿的胶鞋不一样——他的才二十七厘米。
“不是我们的人。”他自言自语，掏出手机拍照，连同鞋纹细节一起存进加密相册。
旁边灌木丛有点异样，枝叶向内折弯。他拨开一看，半截烟头躺在泥里，红梅牌，滤嘴还沾着点口水。
就是他们。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把折叠尺收回口袋。笔记本揣进怀里，钥匙串挂在腰上，转身朝村口方向走。
清晨的村道安静，露水打湿了路边草叶。他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右手时不时摩挲一下虎口的老茧，那是握枪留下的习惯。
走到第一个岔路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养殖场。
灯火渐暗，动物归巢，机器重启，水停了，电通了，围栏也补上了。一夜折腾，总算没让他们得逞。
但他不能停。
这些人敢动手，就说明背后有人撑腰。今天剪铁丝，明天就能放火。他可以扛一次，但挡不住第二次、第三次。
必须主动找。
他低头看了看笔记本封面，上面写着三个字：**查到底**。
笔迹深，像刻进去的。
抬脚继续往前走。第一家是老张家，窗户缝里透出煤炉的烟。他敲了敲门，没人应。第二家是李婶，院子里狗叫，门不开。第三家是王瘸子，门口堆着废铁，门缝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
都不是善茬。
他知道，很多人装不知道，是怕惹麻烦。可只要有一人开口，线索就能串起来。
他走到村中段，看见赵家媳妇端着盆出来倒水，赶紧迎上去。
“嫂子，早啊。”
“哎？默子啊。”她愣了一下，“听说你们那边出事了？”
“嗯，夜里被人搞了围栏。”他语气平常，像聊天气，“你昨晚上睡得着吗？听见啥动静没？”
“没……没听见。”她摇头，眼神有点飘，“我睡得死。”
“哦。”陈默点头，“那你看见有陌生人进出不？比如骑红摩托的？”
“红摩托？”她皱眉，“没注意……不过前天晚上好像有车灯扫过我家墙头，我还以为是过路的。”
“几点？”
“快五点吧，天麻麻亮。”
对上了。
“谢谢嫂子。”他笑了笑，“改天送你两只土鸡蛋。”
她摆摆手：“别别，你那鸡现在金贵得很。”
陈默没再多问，继续往前走。他已经记下三个可能目击点，两个提到红摩托，一个说看见人影蹲在电线杆后抽烟。
线索在聚。
他站在村道入口，手里紧握着那本写满记录的笔记本，封面已被汗水浸得微微发软。前方是村民的屋舍，一排排沉默地立在晨光里。
他知道，接下来不会轻松。这些人不说，是怕报复。可他不怕。
他陈默从部队回来那天，就不是来讨好谁的。
他是来守住这个家的。
抬脚，迈步，朝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