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养殖场的夜还压在山脊上。风从西边林子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
陈默没睡。他靠在指挥室窗框边,手里攥着半冷的保温杯,眼睛盯着监控屏幕。红外画面里,始祖鸟蜷在棚顶横梁上打盹,猛犸象幼崽侧卧在垫草堆里,鼻尖一抽一抽地动,剑齿虎幼体趴得更远些,在围栏阴影下甩尾巴。
一切正常。
可他知道不对劲。
从昨晚发现电线杆那道划痕开始,心里就像卡了根刺。不是风吹的,不是动物蹭的——那痕迹太齐,是金属工具留下的。而且偏偏出现在新围栏预埋点位刚勘测完的第二天。
他调出那段加密录像又看了一遍。画面静止在第三根电线杆底部,手电光扫过那道斜口,像被刀削过一样利落。
“真当老子瞎?”他低骂一句,把杯子放在桌上,起身披上迷彩外套。
值班的小赵在隔壁打呼噜,门缝漏出半截鼾声。陈默没叫人,轻手拉开后门,胶鞋踩在碎石路上没发出太大动静。手电筒打开,光柱切开黑暗,直奔西侧围栏区。
刚转过饲料仓拐角,耳朵就捕捉到异样。
扑腾——扑腾——
是翅膀拍打金属棚顶的声音,急促、混乱,不像平时晨起时那种试探性的抖羽。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从猛犸象圈传来,闷得像雷滚过地底。
陈默脚步猛地加快。
手电光扫过去的一瞬间,心直接沉到脚底。
西侧铁丝网被人剪开了一个近两米高的口子,断口参差不齐,像是用钢丝钳硬生生夹断的。旁边电箱外壳大敞,三根主线路裸露在外,保险丝全被拔了,只剩空槽。更糟的是,地下水管破裂,水正哗哗往外冒,已经漫到始祖鸟棚门口,几只返祖鸡正跳着躲水,翅膀乱扇,撞得顶棚哐哐响。
“操!”他冲过去一脚踹翻旁边的工具箱,掏出手机咔咔连拍几张现场照,动作快得手指都在抖。
这不是意外,也不是野兽搞的。
这是冲着他来的。
他转身冲进控制间,一把按下全场警铃。尖锐的蜂鸣声划破夜空,整个养殖场瞬间亮起应急灯。他抓起对讲机吼:“所有人立刻到位!西区围栏遭破坏!重复,西区遭人为破坏!封锁所有隔离门,先稳住动物!”
声音还没落,他又折返回去,爬上Y系列棚顶查看主线路。手电光照下去,接地线被人用剪刀割断了,断头还冒着轻微焦味,显然是短路烧过的。
“真敢动手……”他蹲在棚沿,牙关咬得死紧,右手无意识搓着虎口的老茧,一下一下,像要把皮磨穿。
下面,猛犸象幼崽已经站起来了,鼻子拱着围栏来回走,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剑齿虎幼体伏低身子,冲着缺口方向龇牙,喉咙里滚出低吼。始祖鸟群更乱了,有几只已经撞破了防护网边缘,翅膀拍打得像要飞起来。
他跳下棚顶,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饮水槽旁。备用电源还在运转,但电压不稳,恒温系统报警灯一直在闪。他伸手摸了摸料仓,饲料搅拌机停转,里面的混合料结了一层硬壳。
“这批十七号饲料今天早上六点就得喂下去。”他盯着机器,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机器停了,温度失控,动物应激,生产节奏全他妈乱套。”
他猛地抬头,看向村子方向。
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就是这几户,最近总出现陌生面孔。孙秀兰说有人拍照,访客登记时间跟施工节点对得太准,王德发那边又搪塞不管……现在设施直接被毁,明摆着是有人里应外合。
他掏出对讲机,指节发白:“小赵!叫老李头带两个人过来抢修电路,优先恢复供水供电!其他人守住各棚区,谁也不准放动物出来!我这边清点损失!”
说完,他沿着破损围栏一路查过去。除了铁丝网被剪、电箱被撬、水管断裂,连地下传感线路也被挖断了一段。这活干得有章法,不是临时起意,是踩好点、算准时间动手的。
“不是外人。”他站在缺口前,手电光照在地上,“外人进不来这么深,也找不到这些隐蔽接点。能知道电箱位置、管线走向、施工进度的……只能是村里人。”
他想起早上那两个临时工的对话——“听说上面查得严,搞不好要拆。”
当时他没吭声,现在看,那是试探,也是放风。
有人收买了村民,趁着夜深人静,悄悄下手。目的就是让他扩建失败,让项目停滞,让投资方撤资,让他再次垮下去。
可他们忘了,他陈默是扛过枪、负过伤、在泥地里爬过五公里障碍的人。
想用这点小手段压他?
做梦。
他走到围栏缺口正中,弯腰捡起半截被剪断的铁丝,捏在手里,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
然后他站直身体,对着对讲机,声音陡然拔高:“所有人听着!我是陈默!养殖场西区今晚遭人破坏!设备损毁,动物受惊,生产中断!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我告诉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漆黑的村口方向,像盯住靶心的枪手。
“你剪的每一根铁丝,泼出去的每滴水,拔掉的每一颗保险丝,我都记着!我不急,我可以等。但只要让我查出来你是谁,这笔账,我一定亲手跟你算清楚!”
对讲机那头一片寂静。
几秒后,老李头的声音传来:“默啊,我在路上了,带人马上到。”
陈默没回话,只是把对讲机别回腰间,抬脚跨过积水,走向下一个检查点。
他的迷彩裤腿已经湿了半截,军绿色胶鞋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声。左眉骨那道疤在手电光下格外显眼,像一道凝固的裂痕。
他绕到始祖鸟棚后侧,发现排水沟也被堵了,雨水混着漏水积成小洼。他蹲下身,用手扒开堵塞物——是半块水泥砖,外加一团烂布。
“连排水都算计到了。”他冷笑一声,“怕水淹坏设备?还是就想让鸡群泡在水里应激?”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西区。
灯光昏黄,警报未停,动物仍在躁动。几个留守饲养员提着手电来回跑动,试图安抚受惊的生物。老李头带着人刚赶到,正忙着接临时线路。
陈默站在空地上,双手叉腰,胸口起伏。
三年前他回来时,这个养殖场连屋顶都塌了半边。他一分钱掰成两半花,一头一头鸡喂出来,一场一场雨里抢修围栏,才有了今天。
现在有人想用一把钳子、一根管子、几块破砖,就把这一切毁掉?
门都没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猛犸象幼崽蹭鼻梁的样子,憨得像个大狗崽。他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锁屏,塞回口袋。
再抬头时,眼里哪还有半分疲惫,全是火。
他大步走向指挥室,一边走一边吼:“拿记录本!我要把每一处损坏都记下来!哪个棚受影响,哪台设备停运,哪个动物状态异常,全部列成清单!明天一早,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些人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推开办公室门,他反手锁上,把湿透的外套挂在椅背。桌上那份《三年规划》还在,纸角微微翘起。他拿起笔,在第一页空白处狠狠写下三个字:
**查到底**。
笔尖几乎戳破纸背。
窗外,养殖场依旧灯火通明。警铃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工具碰撞声、呼喊声、动物低鸣声交织在一起。
陈默坐在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一条条记录损失情况。写到第七项时,他停下笔,抬头望向西区那道被强光灯照亮的缺口。
风从那里吹进来,带着湿土和铁锈的味道。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手扶着窗框,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被破坏的围栏上。
“谁干的……”他低声说,“你最好祈祷我永远查不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