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了指挥室门口。昨晚那颗从云缝里钻出来的星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东边天际泛起的一片鱼肚白。他手里捏着刚打印好的《综合生态基地三年规划》,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门一推,留守的技术员老李头正蹲在角落拧水龙头,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哟,这么早?”
“早?”陈默把规划图往公告栏上一贴,“都六点半了,你还在这儿修水管?”
老李头咧嘴一笑:“这铁疙瘩跟我作对,拧两圈漏三滴,不修不行。”
陈默没接话,只拍了拍公告栏上的图纸,声音不大但够清楚:“新规划贴出来了,大伙儿有空都看看。今天开始,扩建的事得动起来。”
老李头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灰,凑过去瞄了一眼。“荒山、鱼塘……你这是要把整个村后头都包圆啊?”
“地闲着也是闲着。”陈默翻开手里的本子,“你待会儿联系几个熟工,量一下荒山坡度,顺便清点库房建材,缺啥列个单子。我下午就去县里找施工队备案。”
老李头点点头,又嘀咕一句:“这动静不小,怕是有人睡不着觉咯。”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没应声。他知道老李头说的不是风凉话——自从养殖场火起来,外面盯上的人就没断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已经不是那个蹲石墩啃指甲、连饲料钱都要赊账的退伍兵了。他有规划,有队伍,还有那些夜里会轻鸣报平安的家伙们。
七点整,临时召集的晨会在饲料站前开了个简短碰头。除了老李头,还有三个夜班转白班的饲养员。陈默一条条布置任务:地形测量、材料盘点、施工报备、围栏预勘线……每项都定人定时,不拖泥带水。
“体验区那边亲子手工坊的地基,争取三天内打好。”他说完,扫了一圈人,“有问题现在提。”
没人说话。倒是其中一个年轻点的饲养员掏出手机,低头瞄了眼微信,眉头皱了一下,又迅速收了起来。
陈默看见了,没问。
会散后,他拎着保温杯沿养殖区走了一圈。始祖鸟在棚顶抖翅膀,猛犸象幼崽哼唧着蹭鼻梁,剑齿虎幼体趴在地上晒太阳,尾巴一甩一甩。一切如常。
路过西侧临时工棚时,他脚步顿了顿。
两个刚雇来的临时工正蹲在门口吃早饭,一人端着搪瓷缸子喝粥,另一个嚼着馒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
“你说这地真能建起来?我听二婶说,村后那片林子晚上闹鬼,以前有人半夜路过,听见地下呜呜响。”
“嘘!别瞎扯。”另一人嘴上拦着,眼神却飘了一下,“不过……咱这活干完是不是就得撤?听说上面查得严,搞不好要拆。”
“拆?谁敢拆?陈哥现在可是县里挂号的人物。”
“那可不一定,有钱人办事,哪是你我想的那样。”
陈默没停下,也没回头,只是左手插进裤兜,右手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他记下了这两个名字:张有财、刘小柱。都是邻村介绍来的,签了短期合同,干一天算一天工钱。
他没当场说什么。这种话,听得多了。有些人嘴上说着不信,心里早就埋了根刺。现在这根刺被人悄悄浇水,眼看就要冒头。
走出工棚区,他拐了个弯,朝村中小卖部走去。孙秀兰的铺子八点才开门,但今天门板已经卸了一半。她正在里面摆货,见陈默来了,动作顿了顿。
“早啊。”陈默靠在门框上,“来包烟。”
“中华?”孙秀兰抬头看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你抽这个?”
“给施工队队长的。”他笑了笑,“人家肯来干活,总得意思意思。”
孙秀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递过来时手停了一下:“最近……村里不太平。”
陈默接过烟,没急着走。
“怎么个不太平法?”
孙秀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好几户人家夜里有人敲门,说是亲戚探亲,可咱们村谁家有这些外地口音的亲戚?再说,白天也不见他们串门吃饭,光在电线杆、水塔边上晃悠拍照。”
陈默眼神一凝。
“照片拍哪儿了?”
“外围一圈都拍了,尤其是电箱、监控杆、围栏接头……”她咽了口唾沫,“我昨儿亲眼看见王寡妇家门口站了个穿黑夹克的,拿着个长镜头对着你们场子西墙照,问他是干啥的,说是‘搞乡村纪实摄影’。”
陈默点了下头,把烟钱放在柜台上:“谢了,兰姐。”
“你小心点。”孙秀兰低声说,“这些人不像善茬。”
他转身离开,脚步没变快,也没回头。走到路口时,阳光已经洒满了主路,远处几个村民正推着三轮车拉建材,准备去荒山那边打地基。看起来一切正常,热火朝天。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松动。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访客登记系统,调出最近三天的记录。果然,在“家属探访”栏目下,出现了几个陌生名字:赵文强、周建国、李志明。备注全是“亲戚探亲”,访问对象分别是张家、刘家、王家——恰好就是孙秀兰提到的那几户。
他一条条往下翻,发现这几个人分别在不同日期、不同时间进出村子,但从不重叠,也不与其他访客产生交集。更奇怪的是,他们每次来访时间都在施工队进场前后,且停留地点高度集中在养殖场外围区域。
陈默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不是巧合。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村委办公室的电话。
“喂,王主任吗?我是陈默。”他语气平静,“最近村里来了不少‘亲戚’,我这边登记有点乱,想跟您核对一下,有没有统一报备过外来人员流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哦……这个啊。”王德发的声音慢悠悠传来,“都是些走亲戚的,乡里乡亲的,也没啥特别的。你管好自己场子就行,别太紧张。”
“可他们老在我们围栏边上转悠。”陈默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万一出点事,责任算谁的?”
“哎呀,你想多了。”王德发笑了两声,“咱们村现在发展得好,人家来看看也正常嘛。开放一点,别搞得神神秘秘的。”
话没说完,电话就被挂了。
陈默放下听筒,盯着窗外养殖场的方向。阳光照在Y系列实验棚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亮。Y-7静静站着,耳朵如叶舒展,表面渗出的透明液体在光下微微反光。
他没动。
他知道,风已经吹过来了,只是还没掀开屋顶。
傍晚,他坐在办公室整理今日记录。电脑开着,访客名单打印出来摊在桌上,旁边是手写的人员关联图。他用红笔圈出三个名字,又画了条虚线指向“养殖场外围设施”。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值班的小赵来交接。
“默哥,今晚我守着,你回去歇会儿吧。”
“我不走了。”陈默合上笔记本,“今晚就在办公室凑合一宿。”
小赵愣了下:“出啥事了?”
“没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帘,目光扫过整个养殖场。灯光次第亮起,监控杆上的红点一闪一闪,像星星。
“就是觉得,这几天太安静了。”
小赵挠挠头:“可不挺好吗?没吵没闹的。”
陈默没答。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从来不会敲锣打鼓地来。它只会藏在一句闲谈里,一张照片里,一个敷衍的电话里。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打开电脑,再次调出访客记录。这一次,他把每个陌生访客的进出时间与当日施工进度做了比对。
结果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所有拍摄行为,都发生在**新围栏预埋点位勘测完成后的两小时内**。
精准得像是有人在现场指挥。
他关掉页面,拨通了施工队负责人的电话,约明天一早再去看一次地基标线。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把备用钥匙,放进迷彩裤兜。铜钥匙串沉甸甸的,和三年前一样。
夜深了。
他没开灯,只借着电脑屏幕的光,看着养殖场的实时监控画面。摄像头扫过围墙、棚舍、料仓、电箱……一切正常。
可就在画面切换到西侧第三根电线杆时,他忽然停下操作。
放大。
暂停。
那根杆子底部,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而昨天巡检记录里,并没有这一项。
陈默盯着那道痕迹,手指缓缓摩挲着虎口的老茧。
他没叫人,也没做标记。
只是把那段录像另存到了加密文件夹,命名为:【异常_072】。
窗外,养殖场灯火依旧。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草腥味和一点凉意。远处,村里的电视声隐约传来,谁家孩子在笑,谁家狗在叫。
他坐在灯下,整理资料,神情凝重。
手边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映着他左眉骨那道疤,在墙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