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缘篇】后记 伍
翌日,时值辰时。
天光既至,有宿鸟啼破晨烟。
宋栩一袭玄黑武文袍立在湖边,他未着王服,只身一人,马背上是简单的行囊,腰间佩着长剑。
卫长寻小跑着上前,躬身禀告:“王爷,一切事宜安排妥当,即日便可出发。”说着他便上前去牵马辔,却被宋栩拦下:
“本王记得,如今朝堂之上,西域都护使的职位还空悬着。”
卫长寻闻言一怔:
“是,王爷可是有意回西域?”
宋栩回过身,自怀中取出一封早已拟好的赴任文牒,递了过去,眸色深沉地望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
“长寻,你若愿意,即日起你便是沧国派往的西域都护使。”
“王爷不可,蓬莱山凶险万分,属下怎放心您一人前往?且让属下随您同去,之后再回西域...也尚可啊。”卫长寻绷直脊背,神情紧张地连连摆手拒绝。
宋栩摇头,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不必,我已决意独往。”他再度递去文牒:
“长寻,我即将隐退官场,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且以你的才能,若前往赴任,来日定能平步青云。”
卫长寻后退一步,恭敬地抱拳行礼,却不敢去看宋栩的眼睛。
二十余载的人生里,这是他第一次不愿接受宋栩的命令。
宋栩叹了口气,目光落在虚无之处:
“听说云渺已经回西域了,我知你对她牵挂,此番前去,大可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远离京城是非,往后日子还长,天地广阔,足以抚平旧伤。”
卫长寻眼波微动,倔强地摇头不肯收下,他心下凛然,这是要拿王爷孤身涉险来换自己的前程幸福,那他万万不能答应。
宋栩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
“若有你镇守西域,守着王妃的故土,本王才能安心追查真相。
况且——
云姑娘为人正直,与你甚是相配,王府这段时日,本王都看在眼里,那便莫要辜负这桩缘分,也莫要辜负我与王妃对你二人的殷殷祝愿。”
话音落下,卫长寻只觉周遭万物尽数停滞,他喉结微动,眼底的挣扎如投入石子的深井,涟漪散尽后,只余一片沉静的黑。
至此,已无需半句多余。
静立相望,更胜万语千言。
卫长寻敛起情绪,单膝及地,将那文牒紧紧攥在胸前,哑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王爷所托,守护好西域疆土!”
宋栩轻轻颔首,清风拂动他额前的碎发,更显他身形消瘦。
从前风华不再,为之替代的,是望不见底的枯寂与决绝。
他目送卫长寻远去,而后消失在天际。
有些路,总要一个人走。
晨光熹微,映照出他凛冽如石刻的面容,骏马嘶鸣,扬起一路烟尘,向着蓬莱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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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初,你来自蓬莱山,你不会死的,你还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
宋栩在心中默念着,自与林婉一叙,他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
民间有关蓬莱山的传说皆有可取之处。
京城逐渐远去,四周的景物都在倒退,唯有他的心在前进。
阿初,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嫉妒江翊。
一介寒门书生,一段年少情愫,竟也值得你深情几许。
以至于连申辩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也想恨你!
想问问你从始至终都将我置于何地?
难道你我之间种种美好,竟换不来一丝一毫的留恋吗?
你又怎舍得如此践踏我的情意?
可每靠近一寸你的过往,我的心都那么疼。
我来不及恨你。
只叹相识已晚,未能伴你青涩,护你周全;更痛爱你未够,犹如长风启程,而千山已息,万林归眠。
我早该去查明的......
不该犹豫,不该认死理......
该去解开你的心结。
罢了,终归是我不好。
是我的错,让你等得太久、太苦了。
我总说来日方长,为争家族荣光,一次次地将你置入险境。
阿初,我真后悔,后悔那日令你心碎。
若能顾及你的感受,你或许,也能沉溺在假象里,画地为牢,将错就错地陪我过完这一生。
哪怕你永远不属于我,我亦甘之如饴。
哪怕门庭永寂,宗祠蒙尘,只要有你在,我都可以不在乎。
——幸好,
幸好上天并未苛待至此。
终是长夜将尽而天光未绝,在命运的残卷里,为我留下通往你的踪迹。
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
尘缘未了,怎堪别离?
这漫漫余生换我来寻你。
阿初,柴门蘸雨,苔色已青。
欲将心事托远山——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宿缘后记 完)
敬请期待下卷:
此意寄昭昭——今世缘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