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前夫
书名:猎人与猎物 作者:北方的马 本章字数:5317字 发布时间:2026-04-30
建设路128号是一栋三层的旧商业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但已经褪得发白。楼下的店面是一家五金店和一家打印店,招牌都落了灰,看起来生意清淡。三楼挂着“股栋建材贸易有限公司”的招牌,字体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金色行书,有几个字的笔画已经脱落了。
 
赵伍盛在楼下站了一会儿,观察了周边的环境。这栋楼的位置不算偏僻,但也不算热闹。建设路是临江市的一条老商业街,近年来随着城市中心东移,这里的人气大不如前。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是些中老年人,步履缓慢,神情淡漠。
 
他走进楼道。楼梯间很暗,只有几盏节能灯发出惨白的光,照得墙壁上的小广告格外刺眼。他爬上三楼,推开一扇半透明的玻璃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办公区。三张办公桌,两台电脑,一个饮水机,墙上挂着一张营业执照和几张工程照片。办公室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很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听起来像是在跟供货商讨价还价。
 
“我跟你说,这个价格不行,绝对不行……你别跟我说什么原材料涨价,我也涨价,但你不能涨这么多……行了行了,我再看看。”
 
他挂了电话,抬起头来,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赵伍盛。
 
“你找谁?”
 
“孙股栋?”赵伍盛问。
 
“是我。你是?”
 
赵伍盛走进办公室,没有坐下的意思。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整个空间,注意到办公桌上有一张合照——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正是何芳,但照片里的何芳比现在年轻很多,脸上带着笑容,和赵伍盛昨天见到的那个憔悴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是何芳的朋友。”赵伍盛说。
 
孙股栋的表情立刻变了。不是惊讶,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杂着烦躁和不耐烦的表情,像是在说“又来一个”。
 
“何芳?我跟她已经离婚了,没什么关系了。她的什么事都别来找我。”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赵伍盛拉开椅子,坐了下来,“我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她和王股栋的。”
 
孙股栋听到“王股栋”三个字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个变化很细微,但赵伍盛捕捉到了。
 
“王股栋?”孙股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我不知道什么王股栋。何芳的事我一概不知。”
 
“你和何芳离婚三年了,”赵伍盛说,“但你和她还住在同一个小区。翠苑新村,你住三号楼,她住五号楼。离婚了还住这么近,不太常见。”
 
孙股栋的表情僵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赵伍盛。
 
“你到底是谁?何芳的朋友?何芳的朋友不会知道这些事。”
 
赵伍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那是他在王股栋出租屋里看到的那些现场照片的翻拍版,他用手机偷偷拍了一张。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孙股栋面前。
 
“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孙股栋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赵伍盛不需要更多的回答了。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怎么会有这个?”孙股栋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不耐烦的腔调,而是一种更低沉、更警惕的声音。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赵伍盛收回手机,“这些照片,你见过吗?”
 
孙股栋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赵伍盛的脸上和桌上的手机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玻璃门关上了,还拉上了百叶窗。
 
办公室里突然暗了下来,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在嗡嗡地响。
 
“你是什么人?”孙股栋回到座位上,压低了声音,“警察?”
 
“不是。”
 
“记者?”
 
“也不是。”
 
“那你到底是谁?”
 
赵伍盛想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在他看来最能让孙股栋开口的身份:“我是王股栋要找的人。”
 
孙股栋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某种类似于“原来如此”的了然,最后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你终于来了。”他说。
 
这句话让赵伍盛有些意外。“你一直在等我?”
 
“不是等你。”孙股栋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是等有人来找我。我知道早晚会有人来的。”
 
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浓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个角落。
 
“你想问什么?”
 
“你和王股栋是什么关系?”
 
“我和王股栋?”孙股栋苦笑了一下,“我们没什么关系。他是何芳的……朋友?情人?我说不清楚。何芳跟他走得近,是在我们离婚之前。”
 
“离婚和这个有关?”
 
孙股栋没有直接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和何芳结婚十年。”他说,“前七年,我们过得还行。我做建材生意,她在家里带孩子,日子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后来……后来她变了。”
 
“变了?怎么变了?”
 
“她开始往外跑。开始跟一些我不认识的人来往。”孙股栋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问她跟谁在一起,她不说。我查了她的手机,发现了她和王股栋的通话记录。那时候他们还不怎么熟,一个月也就通几次电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瞒着我什么。”
 
“你怀疑她有外遇?”
 
“不是外遇。”孙股栋摇了摇头,“比外遇更糟。外遇你可以吵架,可以离婚,可以翻篇。但她的事……她不是有了别人,她是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孙股栋掐灭了烟,又点了一支,“她开始整夜整夜地不回家。我问她去哪里了,她说去看一个朋友。我问是哪个朋友,她不说。后来有一天晚上,我跟了她出去。她开车到了城北的一个地方,那片废弃的厂房你知道吧?就是最近又出事的那片。”
 
赵伍盛的心跳微微加速。城北废弃厂房——七年前“3·12”案的现场,也是最近“3·28”案的现场。
 
“她去了那里?”赵伍盛问。
 
“去了。”孙股栋说,“我把车停在远处,看着她走进那栋厂房。我想跟进去,但我没敢。我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出来了。她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不对。”
 
“什么表情?”
 
“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吓着了。”孙股栋回忆着,眉头皱得很紧,“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回头,好像怕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她上车以后,我给她打电话,问她在哪里。她说在家。她骗了我。”
 
赵伍盛沉默了几秒钟,消化着这些信息。何芳和王股栋的关系,比他从通话记录里推测的要复杂得多。何芳不是王股栋的同伙,至少不完全是。她更像是被卷入了某个她无法控制的事情里。
 
“你后来问她了吗?关于那个厂房的事?”
 
“问了。”孙股栋苦笑了一声,“她不承认。我说我亲眼看到她走进去的,她说我看错了。我们大吵了一架,之后没多久就离婚了。”
 
“你离婚是因为这件事?”
 
“不全是。”孙股栋说,“但这件事让我意识到,我根本不了解她。十年了,我以为我了解她,但我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什么,不知道她认识什么人,不知道她为什么半夜三更跑到一个废弃厂房里去。这样的婚姻,还怎么过下去?”
 
赵伍盛点了点头。他能理解孙股栋的感受,但他关心的不是婚姻问题。他关心的是那栋厂房。
 
“你知道王股栋和那栋厂房有什么关系吗?”赵伍盛问。
 
孙股栋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认识王股栋,真的不认识。我只是在何芳的手机里看到过这个名字。离婚以后,我就不再过问她的事了。”
 
“那这些照片呢?”赵伍盛又拿出了手机,“你刚才看到这些照片的时候,反应很大。你见过。”
 
孙股栋盯着赵伍盛的手机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见过。何芳给我看的。”
 
“什么时候?”
 
“离婚前几个月。有一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回来,哭着给我看这些照片。她说她很害怕,说有人把这些照片寄给她,说那个人在威胁她。”孙股栋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问她照片上是什么,她不告诉我,只是哭。后来她把照片收起来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你没问她是谁寄的?”
 
“问了。她说她不知道。但我觉得她知道。”
 
赵伍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王股栋手上有七年前案发现场的照片,那些照片不是他自己拍的——他从李铭那里已经知道了这一点,因为七年前躲在暗处拍照的人是另一个人。那么王股栋是怎么拿到那些照片的?
 
一个可能性是:王股栋就是那个拍照的人。但李铭说七年前躲在暗处拍照的不是他,李铭亲耳听到了快门声,但没有看到拍照者的脸。李铭不能确认拍照者就是王股栋。
 
另一个可能性是:有人把照片给了王股栋。而那个人,可能就是何芳认识的某个人。
 
“你知道是谁把照片寄给何芳的吗?”赵伍盛问。
 
孙股栋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一种单调的、令人不安的节奏。
 
“我有个猜测。”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但我没有证据。”
 
“说来听听。”
 
孙股栋又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何芳有个哥哥。叫何自诚。”
 
赵伍盛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何自诚是什么人?”
 
“以前当过兵,后来做生意,再后来……我就不清楚了。”孙股栋说,“我跟何芳结婚的时候,何自诚已经不在临江了。听说他在南方混,做的是什么……我也说不清楚。何芳很少提他,每次提起来都支支吾吾的。但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
 
“何自诚每年都会回来一两次,每次回来,何芳都会变得很不一样。她会变得很紧张,整夜整夜睡不着。而且每次何自诚走后,何芳都会收到一些奇怪的东西——包裹、信、有时候是照片。”
 
“什么样的照片?”
 
“我没看过。”孙股栋摇了摇头,“何芳不让我看。但我有一次看到了一张,是从信封里掉出来的。那是一张……一个人的照片。不是证件照,是那种……偷拍的照片。”
 
赵伍盛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李铭给他看过的那张照片——那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何自诚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你看到的那个照片上的人,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赵伍盛问。
 
孙股栋想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只记得是个中年男人,表情很严肃,像是在什么地方被偷拍的。”
 
赵伍盛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的东西了。孙股栋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了,剩下的那些——何自诚的身份、何芳和王股栋的真实关系、那些照片的来源——都需要他自己去找答案。
 
“最后一个问题。”赵伍盛站起来,“你知道王股栋现在在哪里吗?”
 
孙股栋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芒。
 
“不知道。”他说,“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去找何自诚。”
 
“何自诚在哪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但你可以去问何芳。她一定知道。”
 
赵伍盛点了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等等。”孙股栋叫住了他。
 
赵伍盛停下来,转过身。
 
孙股栋站起来,走到赵伍盛面前。他的个子比赵伍盛矮一些,但肩膀很宽,整个人像一堵敦实的墙。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接下来的话。
 
“何芳这个人,”他终于开口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不管她卷进了什么事情,她都不是故意的。如果你找到她,请你……别伤害她。”
 
赵伍盛看着孙股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的心疼。这个男人和何芳离婚三年了,但他还在乎她。也许他还爱着她,也许他只是不忍心看到一个曾经和自己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人坠入深渊。
 
“我不会伤害她。”赵伍盛说。
 
孙股栋点了点头,退后一步,让开了路。
 
赵伍盛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孙股栋低沉的声音:“小心点。何自诚这个人……不简单。”
 
赵伍盛没有回头。他走下楼梯,重新回到建设路的街道上。午后的阳光很刺眼,他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让脑子里的信息沉淀下来。
 
何自诚。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也许能打开很多扇门。但赵伍盛不知道这把钥匙会把他带到哪里去。
 
他掏出手机,给李铭发了一条短信:“何芳有个哥哥叫何自诚。查一下。”
 
不到十秒钟,李铭就回复了:“已经查到了。何自诚,四十一岁,原籍临江,现户籍广东深圳。有过一次打架斗殴的前科,十年前。其他的记录很干净,像是没在这个世界上生活过一样。”
 
赵伍盛盯着屏幕上的字,眉头皱了起来。一个四十一岁的男人,有过前科,户籍在深圳,但没有任何其他的社会痕迹——这不合常理。每个人都有银行记录、医疗记录、通信记录、交通记录,除非他刻意抹掉了这些痕迹,或者有人帮他抹掉了。
 
“还有别的吗?”赵伍盛回复。
 
这次李铭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发过来:“有一个东西。何自诚名下有一家公司,注册地在深圳,叫‘勇诚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是何自诚,股东只有一个人。猜猜是谁?”
 
“谁?”
 
“王股栋。”
 
赵伍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何自诚的公司,股东是王股栋。何自诚是何芳的哥哥,王股栋是何芳的朋友。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比赵伍盛最初以为的要紧密得多。
 
“王股栋在深圳住过?”赵伍盛问。
 
“查到了。三年前,王股栋在深圳有过一次交通违章记录,处理违章的是一个叫何自诚的人。他们至少在三年前就有交集了。”
 
三年前。正是何芳和孙股栋离婚的那一年。也是李铭说他在王股栋的临时住处发现那张照片的时候。
 
时间线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但关键的几块拼图还缺失着——七年前案发现场那个拍照的人是谁?王股栋为什么要模仿“3·12”案的手法杀人?何芳在这张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问题:这一切和陈雨肖有什么关系?
 
七年前,陈雨肖杀了李锦丕。他以为那只是一起偶发的、冲动的、毫无预谋的杀人案。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案发现场有第三个人在拍照,有人在七年后的今天模仿他的手法杀人,有人把他的照片寄给了一个叫何芳的女人,有人用这些照片威胁她。
 
陈雨肖以为自己是一个孤独的杀手。但事实上,他从一开始就被人看到了,被人记录了,被人利用了。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在行动。
 
赵伍盛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这个城市上空永远不会改变的样子。但在那蓝天白云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涌动,像地底的岩浆,等待着一个出口。
 
他需要找到何芳。这一次,他不能再让她把他推出去。
 
他需要让她说出真相。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猎人与猎物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