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璟这两个字被墨霄放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好几遍。
他确实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就在数月前,他与苏玄凌、蓝叙舟三人在那处隐秘山洞中彻夜长谈时,这个名字就曾反复出现,如同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鬼影,缠绕在所有关于万年前浩劫的猜测之中。
此刻终于明了,那双因年岁而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中,翻涌出了极为复杂的情绪与寒意。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底与石桌相触,发出清脆却沉重的“嗒”声。
“之前与你父亲,还有蓝叙舟那老家伙商谈时,我们就怀疑过,奚璟或许并未彻底湮灭。”
墨霄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苏幕,眼神锐利如刀:“只是我们谁也没想到,这个人不仅还活着,还能用这种方式……弄出这么一出来。”
占据苏黎的身体,堂而皇之地踏入苏家,以十日之约逼迫——这已不是简单的阴谋算计,而是近乎挑衅的阳谋。
“师公。”
苏幕的脸上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墨霄能看见深藏的疲惫、决绝,以及某种破釜沉舟般的凛然。
“您既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苏幕缓缓开口,声音在山洞中清晰回荡。
“那弟子也不绕弯子了。接下来,我需要您的帮助。”
“说。”墨霄言简意赅。
苏幕深吸一口气:“我希望您能在三天之内,将‘天轨净寰大阵’的准备工作做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墨霄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天?!”
他几乎是失声惊呼,一贯沉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荒谬的神情。
“小幕,你应该知道,天轨净寰大阵是上古流传的顶级净化阵法,传说中可梳理天地法则、涤荡世间污秽!其阵图复杂程度堪比星辰运转,布阵所需的材料更是珍稀罕见,有些甚至早已绝迹!就算只是‘准备工作’,没有三个月也根本……”
“师公。”
苏幕轻声打断了他,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慌。
“我们没有三个月了。”
墨霄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在对上苏幕那双眼睛时,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小幕……”
墨霄的声音干涩,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明知道的,三天时间,连绘制基础阵纹都不够,更别说调试运转、与你们三人的混沌之力配合……”
“师公。”
苏幕又唤了一声,这次,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很浅、却很干净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没有疯狂,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超脱的平和。
“尽人事,听天命就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而非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牵扯无数人性命的豪赌。
墨霄怔住了。
他看着苏幕的笑容,看着那双眼睛里坦然赴死的宁静,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悲痛,瞬间冲上心头!
墨霄猛地一拍石桌,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茶水溅了一桌。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是把自己的命、把所有人的希望,都押在一场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赌博上!你——”
“前辈。”
一个清越的女声插了进来,轻柔却坚定地打断了墨霄即将爆发的怒火。
封菱歌站起身,走到苏幕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看向墨霄,凤眸清澈,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阵法之事,等我们回到西北域,再从长计议也不迟。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里。”
她的话如同清泉,瞬间浇熄了墨霄心头的躁火。
墨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罢了。”
墨霄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心疼,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他怕的不是奚璟,不是明晦之气,而是眼前这个孩子那义无反顾的决绝。
他狠狠瞪了苏幕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山洞中央那座流转着银色光芒的传送阵。
墨霄的脚步在阵法边缘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还愣着干什么?走!”
苏幕见状,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么大岁数的人了,火气还这么大……”
话虽这么说,他眼底却掠过一丝暖意——师公会生气,是因为在乎。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封菱歌忍俊不禁,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唇边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走吧,苏幕哥哥。”
她拉着苏幕,两人并肩走向传送阵。
然后,光芒彻底笼罩。
当脚踏实地的感觉重新传来时,三人已置身于西北域凌家拍卖行地下那间隐秘的传送室。
熟悉的、带着淡淡草药与熏香味道的空气涌入鼻腔,耳边隐约传来地面拍卖行中模糊的喧嚣声——人间烟火的气息,瞬间将方才山洞中的凝重与悲壮冲淡了几分。
墨霄第一个踏出传送阵,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看向紧随其后出现的苏幕和封菱歌。
“接下来去哪?”
墨霄直接问道,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干脆利落。
苏幕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衣袖,抬眼看向墨霄,眼神中闪过一丝歉意:“师公,委屈您先在‘红楼’暂住三天。”
“红楼?”
墨霄眉头微皱:“那是什么地方?”
“一处……很隐蔽的据点。”
苏幕斟酌着用词:“主事的百枝夫人与我家渊源颇深,很是值得信任。”
墨霄盯着苏幕看了片刻,没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带路。”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凌家拍卖行,融入西北域午后熙攘的街市。苏幕没有选择宽敞的主干道,而是带着墨霄和封菱歌穿行在纵横交错的小巷中,路线迂回曲折,显然是在刻意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眼前出现了一条格外漂亮的街道。街道两侧花红柳绿,充满了风尘气息。
苏幕没敢看黑着脸的墨霄,一路急行,最终进了一座外观最漂亮的三层小楼前。
“夫人在吗?”
进门后,苏幕亮出苏家的令牌,直接了当地问道。
“夫人在后院‘听竹轩’。奴婢这就去通传。”
女管事说着,就要转身。
“不必。”
苏幕摆手,“我直接过去。”
“是。”
管事不敢违抗,侧身让开道路。
三人来到后院一处独立的院落前。相比前院的风尘气,这里的环境更显清雅。
苏幕正要抬手叩门,院门却从内拉开了。
一名女子站在门内。
她身着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广袖长裙,外罩一件淡青色薄纱褙子,长发松松挽成髻,簪一支素雅的碧玉簪。
面容并非绝色,却清丽温婉,眉宇间蕴着一股书卷气,举止端庄从容,自有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雍容雅致。
正是百枝夫人。
她在开门看见苏幕的那一瞬间,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那双总是平和温润的眼眸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震惊、难以置信、狂喜、酸楚……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翻涌,让她的眼眶几乎瞬间就红了。
苏幕的事,苏家早已前来告知过。
百枝夫人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以“北絮”之名行走,知道他经历了怎样的脱胎换骨。
可是知道归知道,当这张与记忆中截然不同、却依旧能让她一眼认出的脸真正出现在面前时,那种冲击,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百枝夫人的手微微抬了起来,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万千言语在心头翻滚,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
苏幕看着她,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温和的、带着歉意的笑容。
他微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凑近百枝夫人抬起的手,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百里姨,我好好的。”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击溃了百枝夫人强撑的镇定。她指尖颤抖着,轻轻落在苏幕的发顶,如同多年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极轻、极珍重地摸了摸。
“……好,好。”
百枝夫人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你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好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婉从容,只是眼角仍有些微红晕。
她看向苏幕身后的墨霄和封菱歌,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这两位便是你的的贵客吧?妾身百里枝棠,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礼数周全,语气自然,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墨霄打量着百枝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能在如此情绪激荡下迅速恢复常态,此女心性,非同一般。
他拱手回礼道:“老夫墨霄,叨扰了。”
封菱歌也盈盈一礼:“封菱歌,见过夫人。”
“墨前辈,封少主,不必多礼。”
百枝夫人侧身让开:“请进院中说话。”
几人走进听竹轩。院内果然植着几丛翠竹,风吹竹叶,沙沙作响,更显清幽。正屋是间雅致的书房,书架上典籍林立,桌案上文房四宝齐备,熏香袅袅,令人心神宁静。
分宾主落座后,百枝夫人亲自沏茶。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将茶盏一一奉至客人面前。
苏幕这才开口说明来意:“百里姨,如我之前告知的,师公需要在红楼暂住三日。这期间,还请您多加照拂,务必确保此处的隐蔽与安全。”
百枝夫人放下茶壶,抬眼看向苏幕,眼神温润中带着了然:“放心,红楼是什么地方,你清楚。只要在这里,便无人能打扰墨前辈清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墨霄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又补充道:“墨前辈若需要什么材料、典籍,或是其他任何协助,尽管开口。红楼虽小,这些年也算有些积累。”
墨霄闻言,心中微动,对这位百枝夫人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苏幕摇了摇头:“您只要照常经营红楼,别让任何人知道师公在这里就够了,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百枝夫人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对了。”
苏幕忽然想起什么,指尖在袖中轻点,一道传信符化作流光飞出窗外。
不过片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外,单膝跪地。
正是初一。
“初一,这三天,你随侍在墨师公身边。”
苏幕吩咐道:“师公有任何需要,务必第一时间办妥;若有任何异常,立刻传讯给我。”
“是。”
初一沉声应道,随即起身,默默站到墨霄身后,如同一道无声的影子。
一切安排妥当,苏幕起身:“师公,您先在此歇息。阵法所需的材料清单和改良阵图,我稍后会让初一送来。这三天……辛苦您了。”
墨霄摆摆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底却有一丝温和:
“去吧。忙你的去,别在这儿碍眼。”
苏幕失笑,与封菱歌一同向墨霄和百枝夫人行礼告辞。
百枝夫人送他们到院门口,看着苏幕转身离去的背影,终于还是没忍住,轻声唤道:“小幕。”
苏幕回头。
百枝夫人看着他,千言万语在唇边辗转,最终只化作一句。
“万事小心。”
苏幕笑了,那笑容在午后斑驳的竹影下,显得格外清澈温暖。
“我会的。”
离开红楼,重新走入热闹的街市,午后阳光正好,将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
封菱歌与苏幕并肩而行,沉默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好奇,拉着苏幕轻声问道:
“苏幕哥哥,那位百枝夫人……究竟是什么人?她似乎……与你很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