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师说:一手交人,一手杀人。
周本平硬邦邦地冷笑了一下,表现出极度的鄙视;
炼师心知肚明,但是毫不介意。
他甚至有点得意,因为这一切表明,他才是这一场较量的最终胜利者。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他的手心里。
“就像你刚刚说不相信我一样,我也不相信你……”周本平强忍住咳嗽,死死地压低了声音:“你用十年时间假死布局,城府之深,深不可测,就在今天,你已经若干次欺骗过我们……你刚才还杀了一个人!”
炼师悄悄叹了口气,再次凑近了周本平的耳边:“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已……”
周本平转了转脑袋,直勾勾地盯着炼师,虚弱地问道:“那么你真的打算杀了曹山吗?嗯?”
他微微有点鄙视的语气反问道:“一手交人,一手杀人?”
炼师不自主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说道:“这个……实话实说,要看你交给我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个灵觉者?”
周本平艰难地把头偏向一边,避开了炼师:“我给你的人,如假包换,肯定是最后的灵觉者。但是,我怎么才能相信你得到灵觉者之后,一定会帮我杀死曹山?”
炼师沉吟了一下,缓慢地说道:“实话实说,我觉得你现在即使非要杀死曹山,也于事无补,你为什么不试着换个角度考虑问题呢?”
周本平微微有些诧异,轻轻咳嗽了两声,反问:“什么叫换个角度?”
炼师咧开嘴,无声地冷笑了一下,说道:“你把灵觉者带给我,我把小安还给你。这样我们都实现了愿望,又何必非要杀人流血呢?”
周本平一下子愣住了,满脸茫然,似乎又充满了惊喜。
他好像完全没有预料到炼师会给他这样一个答案。
沉重地思索了一下,周本平问:“你怎么知道小安在哪里?你怎么能找到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跟曹山是串通的,合谋绑架小安的?”炼师冷笑:“你想错了,绑架小安这件事儿,我之前完全不知道,但是如果我想找到小安的话,就一定能找到。”
周本平想了想,弱弱地问了一句:“难道是老梅?”
炼师点点头:“一个视觉者,可以看到任何你想看到的人,也就可以找到你想找到的任何东西……”
周本平再次把头艰难地偏向另一边,他看见老梅正在和教师凑在一起,教师拿了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地写字,老梅显得有点茫然,但是很安静地看着。
教师很快写完了,又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条塞进老梅手里,又对老梅比划了几下。
“她们在干嘛呢?”周本平问。
“老梅要去买药品和输液瓶子。”炼师说,“那个枪伤的人要急救一下。”
他在周本平肩膀上拍了一拍:“你放心,买药很快的,等老梅一回来,我就让她帮你找小安的下落。”
周本平看见老梅有点儿惶惑地捏着那张纸条,满脸忧郁,不知所措。
炼师也看到了。
他从周本平身边站起来,慢慢走了过去,贴近老梅,慢慢地比划了几下。
教师在旁边冷眼看着。
老梅似乎终于明白了,但还是有点儿踌躇地走出了院子。
教师看着老梅慌慌张张的背影,轻声说道:“她能办好这件事?”
炼师僵硬地回答道:“难道你有更好的人选吗?她是现在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人,这不是你说的吗?”
教师一下子被噎住了,她想了一下,忽然很妩媚地说道:“其实,如果不是你一剑刺伤了你儿子,老九去办这件事是最合适的。”
炼师脸色铁青,闷哼一声,转身欲走。
他本来是想回到周本平那边去,但是刚刚一转身,却愣住了。
他看到曹山正躲在房门之内的阴影里,阴森森地看着他。
曹山的位置紧贴着门框,似乎想要隐蔽,却欲盖弥彰。
他的目光愈加猩红,凝结着无数的猜忌和怨毒。
炼师怔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曹山却像幽灵一样慢慢消失在阴影里。
炼师忽然间恍然大悟,他明白了周本平的恶毒用心。
周本平一定是刚才躺在地上的时候看到了曹山躲在房门边上偷窥院子里的人,于是他借故说出“找到最后的灵觉者”的故事,诱骗自己说出“一手交人,一手杀人”的话来。
而后,周本平又着重强调了一次“你真的打算杀死曹山吗?”毫无疑问,这些情景都已经被曹山毫无遗漏地看在眼里。
反间之计!
炼师忽然有点儿佩服起周本平,在这么严峻的时刻,居然还能冷静地想出这样的谋划,巧妙地在炼师和曹山——眼下局势中两个能力最强者之间制造出莫名其妙的矛盾和分裂,无论怎么样,这样一来,自己和曹山已经毫无疑问地站到了对立面上,而接下来,只是等待决裂的到来。
炼师慢悠悠地走到周本平身边,蹲下,盯着周本平,冷笑。
周本平回复以一个无比真诚、厚道的微笑。
“周老师,好脑力!”炼师由衷地赞叹道,“反间计!”
周本平美美地笑着:“别这么说,老奎……哦,不对,炼师!”他更正了一下,“不是我会用反间计,而是你和曹山之间,天生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炼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明白周本平的所指,是说她和曹山,都是触觉者。在这个格局里,两个能力相同的六感者,的确本身就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只是周本平不知道,今天凌晨之前发生的那些事情,曹山曾经持刀挟持老梅,曾和炼师拔剑抗衡。曹山和炼师之间的矛盾,早已经公开。
那个时候,周本平还在别墅里经历生死噩梦,对于农家乐发生的事情,他一无所知。
只是后来由于姜铁和周亦凡的介入,整个局势峰回路转,所有人似乎又回到了暂时合作的结盟状态,炼师和曹山之间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所以,这种合作关系微妙而隐忍地连接着。
虽然大家都知道决裂迟早会到来,但是所有人都在设想那一时刻会在找到了宛渠之墓以后才会发生。
周本平天亮之后再次回到思故乡,他只看到炼师和曹山默契地配合,欺骗了周亦凡和姜铁,抓住自己为人质,并且,曹山还是绑架小安的歹徒。
所以他抓住时机自作聪明地玩了个反间的把戏,企图诱骗炼师杀了曹山。
但是,现在经过了周本平的反间和挑唆,事态忽然之间又形成了许多不可预估的因素。
炼师轻轻地拍了拍周本平的脸蛋,平淡地说道:“照这么看起来,就算我不想杀他都不行了?”
“没错!”周本平说,“就算你不杀他,他现在也一定想杀了你!”
“杀人不是我的爱好……”炼师苦笑了一下,“就算杀了高功,也只是失手而已,那不是我本意。”
周本平严肃地说:“我相信你!”
炼师有点意外,赧然说道:“你相信我?”
“没错,我相信你!”周本平从容地说,“所以,你为什么不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呢?”
“什么叫换个角度?”这一次轮到炼师愕然反问。
“换个角度考虑,就是……你帮我把小安找回来,我帮你杀了曹山,而且还给你找到最后的灵觉者!”
周本平悠哉游哉地说道。
现在,好像双方再次攻守易势,周本平占据了上风。
炼师不说话,满脸疑问地看着周本平。
“我本来是想玩个离间的把戏,骗你杀了曹山。”周本平压低了声音说道,“但是当你跟我说,你可以找回小安的时候,我发现这个交易可以做,于是,我改主意了。”
“这么说,你真的找到了灵觉者?”炼师狐疑地盯着周本平。
周本平坚决地点点头:“就算我要离间你杀死曹山,我也得有真凭实据对不对?”
炼师狡黠地眨眨眼:“很好,这个我信你。”
她的脸上忽然焕发出一种异样的神采。如果最后一个灵觉者都被找到,那么距离成功,就仅有一步之遥了。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炼师缓缓说道,“你凭什么可以杀了曹山?”
“我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当然杀不了曹山!”周本平讪笑着说,“但是我可以让别人动手杀了他!”
这一下炼师满腹狐疑,死死盯住周本平追问:“谁?”
周本平忽然紧紧闭起嘴唇,眯上眼睛,不闻不问,装聋作哑。
炼师明白,这是两个人互交底牌的时候了,现在,只看老梅什么时候买药回来。
房间里。
红颜依旧紧紧地抱着高功的尸体,但是已经停止了啜泣。
屋子里像永夜一样死寂。
姜铁被捆住手脚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他尽量调整呼吸,缓解情绪。他不知道接下来曹山要怎么对付自己。
曹山把他放在了地面上,却一时间没有动作,反而是悄悄地起身走到门旁,试图把自己隐蔽起来。
他看见曹山蹑手蹑脚地躲在门边上,像个游魂野鬼一样窥视着院子里的一举一动。
然后又慢慢悠悠地退了回来,在他的身边弯下腰。
姜铁实在不愿意看曹山那张面孔,索性紧紧闭上了眼睛。
曹山“嘿嘿”地冷笑了一下。
姜铁没张开眼睛,只是冷冷地说道:“你是不是对谁都不放心?你总觉得有人要害你,你有被迫害妄想症?”
曹山沉默了一会儿,嘶哑地说道:“如果你曾经经历过我的生活,你也会一样的疑神疑鬼……”
姜铁冷笑,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要怎样祸害你?”曹山幽幽地说,语气之中,似乎有一丝悲凉。
姜铁冷硬地说:“你是我的仇人!”
曹山深深地叹了口气:“但是你却不是我的仇人!”
他的声音虽然依旧尖利沙哑,但是居然充满了歉疚和悲悯。
姜铁感到无比意外,他甚至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然后他看到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曹山竟然在流泪。
曹山跌坐在地上,双手抱肩,泪眼朦胧。
他的瞳孔是猩红色的,他的眼泪,竟然好像也是绯红色的。
看起来就像是血!
两行血泪,从曹山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院子里,教师正在紧张却有条不紊地同时处理着保安和老九的伤口。
保安和老九的伤势很重,都处在昏睡状态中,这是外伤感染发烧的症状。教师从炼师家中的备品里找到一些双氧水,暂时先对伤口进行消毒清洗。
现在,他们都在等待老梅买药和输液设备回来。
老七和山猫哥成了多余的人,走不得,留不得,如临深渊,诚惶诚恐。只好每人蜷缩在一张椅子上,隔着一张桌子脸对脸,干瞪眼。
城乡公路的出城口,周亦凡正在焦急地等待着老梁赶来会合。
闻道士却不在她身边。
周亦凡坐在车子里,无聊而焦躁地拍打着方向盘,像摇滚乐手敲鼓一样,鼓点里全是数不清的咒骂。
闻道士去哪儿了?
时间缓慢而扭捏地沿着一道斜坡顺流而下,从高处席卷而下的记忆沉积在低地上,积累层叠,每一点记忆开始互相勾结,交融,链接,于是很多原本清晰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纠结,是非混淆。
周亦凡不停地拍打着,思绪却渐渐放空。忽然之间,她发现自己无法分辨曾经的那个夜晚,与自己缠绵纠结的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姜铁的伟岸冷峻和闻道士的跳脱不羁竟然渐渐融合成为同一个人,这个人和周亦凡撕扯着,缠绵着,紧紧相拥却又咫尺天涯,周亦凡在这一刹那忽然感到一阵莫名其妙的难过,就好像一场生离死别突然降临,那个人绝望地看着她,但是渐渐离去,而她,无能为力。
直到老梁在她的车窗上重重地敲了一下,把她惊醒。
周亦凡拢了拢头发,迅速调整了一下情绪。
“我擦,你终于到了!”周亦凡叫道,“快上车,咱们赶时间!”
老梁却弯腰看了看车内:“怎么,就你一个人?”
周亦凡怔了一下,随即反问道:“怎么了着?还能有谁啊?”
老梁笑了一下,转身走到另一边,打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位置上。
“什么情况?”老梁追问,“先说说。”
周亦凡沉吟了一下:“情况比较复杂,等下路上给你说,但是首先有一个前提,我得先给你讲讲什么是‘六感之人’……”
说着,周亦凡启动了汽车,在灰土纷飞中扬长而去。
“给我讲讲六感之人,这是什么玩意儿?”老梁也在存心试探。
周亦凡爽朗地笑道:“不是什么玩意儿,只不过,从现在开始,你要扮演一个特异功能人士,超能力爆棚,你必须得演得出神入化,请奉献出你最好的演技吧……”
她转头盯着老梁,热情诚恳地说道:“我知道,你是最好的演技派!”
这句话,让老梁心中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车子消失在城乡公路的远方,一时间,公路上和田野里一片寂静,阳光绵绵密密地铺满了大地,没有人能够从这样的天气里预见到,今天将会是一个多么血腥的日子。
闻道士从路边野地里的一棵大树之后窜了出来,站在路上,向着周亦凡开车奔驰的方向注视良久,然后默默转身,向城内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