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李钉回了老家,一个山沟沟里的小镇,叫青石镇。镇上的人大多认识他,知道他干的是 “阴活儿”,平时不跟他来往,但有事了会找他。
他在镇上租了间破瓦房,独门独户,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能遮阴。他白天不出门,晚上才出去溜达,因为没影子,白天出去吓人。
镇上的小孩都知道,槐树底下那间屋里住着一个 “没影子的人”。有调皮的孩子晚上扒窗户看,看见李钉在屋里走来走去,脚下空荡荡的,吓得嗷嗷跑回家。
李钉不在乎。他这辈子就这样了,七十年,熬过去,等下一个倒霉蛋来替他。
但他没想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第一个月,他发现自己的骨头在变化。
起初只是走路疼,像踩着碎玻璃。后来,他发现膝盖骨上出现了凸起,摸起来硬硬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长出来。他对着镜子看,发现膝盖骨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像钉子钉进去留下的印子。
第二个月,那印子变深了,而且开始发黑。他去医院拍了个片,医生看着片子直皱眉:“你这骨头里…… 怎么有金属异物?”
李钉没敢说实话,说是以前工伤,钉子扎进骨头里了。医生说要手术取出来,李钉摇头,说取不了,取出来他就死了。
医生当他神经病,开了点止疼药把他打发走了。
第三个月,李钉发现那七根钉子的触感开始 “移动”。原本每走一步,全身七处同时疼。现在不一样了,有时候只有左腿疼,有时候只有胸口疼,像那七根钉子在骨头里 “串门”。
最邪性的是第四个月。有一天晚上,李钉躺在床上,忽然感觉天灵盖一阵剧痛,像有人用锤子在他脑门上来了一下。他爬起来,对着镜子看,发现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红点,像朱砂痣,但摸上去硬硬的,是骨头凸出来了。
他明白了。那七根钉进影子的镇魂钉,正在慢慢 “长” 进他的真身里。影子被钉死了,但钉子不甘心只钉影子,它们要钉真的骨头。
李钉想起《钉坟录》里的一句话:“影钉七日入骨,骨钉七月入髓,髓钉七年入魂。影去骨存,骨去髓存,髓去魂存。魂去,则人死,而钉永生。”
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七根钉子在影子身体里待腻了,要往深处钻。先钻骨头,再钻骨髓,最后钻魂魄。等钻到魂魄里,李钉就彻底没了,只剩下七根钉子,在坟前钉着下一个替身。
李钉慌了。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那种不人不鬼的东西。
他开始想办法。
他翻遍了《钉坟录》,找到一条记载:“若影钉反噬,可寻‘拔影人’。拔影人者,能入影界,以影之手,拔影之钉。然拔影人百年一出,且拔钉之时,拔影人必死。”
李钉苦笑。百年一出,他等不起。而且就算等到了,让人家替自己死,他干不出来。
他又找到一条:“或以血祭尺,以魂饲钉,可缓反噬十年。然十年后,反噬加倍,无药可救。”
李钉想了想,十年就十年,先活着再说。
他按照书上的方法,每月十五,用自己的血涂抹龙骨尺,然后对着尺子念叨自己的生辰八字,像喂狗一样 “喂” 钉子。说来也怪,血祭之后,骨头里的钉子果然安分了一些,不再到处乱窜。
但李钉知道,这只是缓兵之计。十年后,反噬加倍,到时候他连现在的日子都过不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钉在青石镇住了下来。他帮人钉坟,但只接 “正常” 的活儿,不接邪性的。他收费便宜,活儿干得利索,口碑渐渐好起来。镇上的人虽然怕他,但有事了还是找他。
他养了条狗,叫 “影子”。黑狗,土狗,聪明得很。李钉喜欢这狗,因为狗不嫌弃他没影子。每次他出门,狗都跟着,跑前跑后,像他的影子活过来了。
有时候李钉会想,要是人能像狗一样简单就好了。不用想七十年后的事,不用想骨头里的钉子,每天吃吃喝喝,跑跑跳跳,多好。
可他不行。他是钉坟匠,他的命在龙骨尺上挂着,七十年一轮,逃不掉。
5
时间一晃,过了六十五年。
李钉已经九十二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背驼了,走路更瘸了,但还活着。骨头里的钉子跟他处了六十五年,算是 “老熟人” 了,疼还是疼,但他已经习惯了,像习惯了关节炎的老太太。
他的狗 “影子” 早就死了,埋在老槐树底下。他又养了一条,还是叫 “影子”,还是黑狗。这条狗也老了,走路慢吞吞的,但每天还是跟着他。
李钉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七十年期限快到了,新的钉坟匠快来了。他得准备准备,不能让人家太难做。
他把龙骨尺擦得干干净净,尺面上的名字,他的那一行,已经红得发黑了。顾长庚的名字在上面,颜色淡得像水印。六十五年前,他用影子替顾长庚挡了灾,顾长庚欠的债,转到他身上了。现在,他要把这笔债,转给下一个倒霉蛋。
李钉坐在老槐树底下,摸着龙骨尺,忽然笑了。
“老伙计,咱俩打了六十五年交道,你也该换个主人了。”
他想起六十五年前那个晚上,他在坟前钉自己的影子,那种疼,那种绝望,那种 “不想死但不得不死” 的憋屈。现在,他要把这种感觉,传给另一个人。
他不恨那个人,就像他不恨周老板,不恨顾长庚。这都是命,钉坟匠的命,谁也逃不掉。
他唯一遗憾的是,他没娶过媳妇,没生过孩子。他爹疯之前,曾经拉着他的手说:“钉儿,别娶媳妇,别生孩子。咱家的债,到你就够了,别往下传了。”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孩子就得接他的班,继续当钉坟匠,继续填这个无底洞。他不干,他宁愿绝后,也不愿让孩子走他的老路。
所以六十五年了,他一个人,一条狗,一把尺子,过到现在。
6
第七十年的清明节,新的钉坟匠来了。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背着个旧工具箱,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李钉。
“您是…… 李钉前辈?” 年轻人问。
李钉点点头,打量着这个年轻人。眉眼间有股倔劲儿,像当年的自己。
“我叫李墨。” 年轻人说,“第四代钉坟匠。我爹把龙骨尺交给我的时候,说…… 说让我来找您。”
李钉笑了:“你爹怎么不自己来?”
“我爹…… 三年前走了。” 李墨低下头,“钉坟的时候,少钉了一根钉,坟里的主儿出来,把他拖进去了。”
李钉沉默了一会儿,说:“进来吧。”
他给李墨倒了杯茶,是普通的绿茶,泡得有点浓,涩口。李墨捧着杯子,没喝,盯着李钉脚下看。
“您…… 真没影子。” 李墨说。
“六十五年前就没了。” 李钉说,“现在骨头里长着七根钉,每走一步都疼。你将来也会这样,除非……”
“除非什么?” 李墨问。
李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龙骨尺,放在桌上。
尺面上的名字,李钉那一行,红得发黑。而在他上面,顾长庚的名字,几乎看不见了。
“六十五年前,我用影子替顾长庚挡了灾。” 李钉说,“顾长庚欠的债,转到我这儿了。现在,七十年期满,锁要开了。你来,是要替我把债接过去,还是……”
“还是什么?” 李墨问。
李钉看着李墨的眼睛,说:“还是有别的办法?”
李墨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茶杯,从工具箱里掏出一本书,也是《钉坟录》,但比李钉那本新很多。
“我爹死之前,在书里写了一句话。” 李墨说,“他找到一条破解的办法,但没来得及试。”
李钉接过书,翻到那一页。上面是他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临死前挣扎着写的:
“七钉入骨,以骨为锁,以魂为钥,可断轮回。然断轮回者,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李钉看完,手抖了一下。
“你爹的意思是,” 他说,“把七根钉子从影子里拔出来,钉进自己的真骨头里。不是钉影子,是钉真身。钉死自己的七魄,让魂魄永远困在坟里,成为‘死镇’,彻底封死那座坟,让轮回断掉。”
李墨点头:“这样,顾长庚永远出不来,您也不用再当替身。但…… 但这样做的人,魂飞魄散,连鬼都做不成。”
李钉笑了,笑得有点苍凉:“你爹倒是找了个好办法。让我替你们死,换你们解脱。”
“不是让您死。” 李墨说,“是我来。我是新的钉坟匠,这债该我接。但我接了,七十年后还得有人接。我想断了这轮回,从我这里断掉。”
李钉愣了一下,看着李墨。
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的倔劲儿,像极了他当年。但比他当年多了点东西 —— 不是狠,是傻。那种 “明知是死路还要走” 的傻。
“你知道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吗?” 李钉问。
“知道。” 李墨说,“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不下地狱,不上天堂,不投胎,不转世。就像…… 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那你图什么?”
李墨想了想,说:“我爹为了这破尺子,被拖进坟里,连尸首都没留下。我娘哭瞎了眼睛,三年后也走了。我不想再有人像我娘那样。断了轮回,就没人再受苦了。”
李钉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六十五年前,他在那座空坟前,也是二十出头,也是这股傻劲儿。那时候他想的是 “我要活下去”,现在这年轻人想的是 “我要断了这鬼东西”。
“你爹没白死。” 李钉最后说,“养了个好儿子。”
7
第二天一早,李钉和李墨上了山。
那座空坟还在,六十五年了,一点没变。坟头的土还是新的,没有杂草,没有鸟粪。七根黄铜钉帽围成的人形还在地上,被雨水冲刷了六十五年,依然闪闪发亮。
李钉站在坟前,影子 —— 不,他没有影子 —— 他站在七根钉帽中间,像站在自己的墓碑前。
“开始吧。” 他说。
李墨从工具箱里抽出七根镇魂钉,新的,桃木芯,黄铜包边,七寸长。和李钉当年用的一模一样。
“前辈,您…… 您真的想好了?” 李墨问。
李钉笑了:“六十五年前,我把影子钉在这儿,替顾长庚挡灾。那时候我想的是‘我要活下去’。活了六十五年,每天骨头里都有七根钉子在硌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受够了。”
他脱下上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胸口有一个红点,是六十五年前钉子反噬的痕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凸起,像第三只乳头。
“钉吧。” 他说,“第一根,钉这儿。”
李墨举起锤子,手在抖。
“别抖。” 李钉说,“当年我钉自己的影子,手也抖。但越抖越疼。一锤子下去,利落点。”
李墨深吸一口气,锤子落下。
“铛 ——”
第一根钉,钉进李钉的胸口。
李钉没叫,只是闷哼了一声。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胸口的红点处,钉子没入皮肉,血涌出来,但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像陈年的锈水。
第二根,钉进腹部。
“铛 ——”
李钉弯下了腰,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他咬着牙,嘴角渗出血丝。
第三根,左手腕。
“铛 ——”
左臂垂下,像断了线的木偶。
第四根,右手腕。
“铛 ——”
右臂也垂下了。
第五根,左脚踝。
“铛 ——”
李钉跪在了地上,全靠右腿撑着。
第六根,右脚踝。
“铛 ——”
李钉彻底跪在了地上,像一座倒塌的雕像。
第七根。李墨举起锤子,对准李钉的天灵盖。
李钉抬起头,看着李墨。他的眼睛很亮,像回光返照。
“小子,” 他说,“记住,钉坟匠钉的不是坟,是自己的影子。你以为在丈量坟深,其实尺子在量你的骨。”
“铛 ——”
第七根钉,钉入天灵盖。
李钉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他的血从七个伤口涌出来,但不是往外流,是往地里渗。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吸他的血,咕嘟咕嘟的,血一碰到地面就消失了。
李墨退后几步,看着这一幕。
坟头的土开始塌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爬出来。但爬到一半,又缩了回去。七根新的钉帽,和李钉的影子钉帽一起,围成两个重叠的人形,在坟前发出微弱的黄光。
李钉的尸体渐渐干瘪,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水分。他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纸。但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亮亮的。
李墨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前辈,您走好。”
他捡起地上的龙骨尺,尺面上的名字,正在一个一个地褪色。顾长庚、李钉…… 所有钉坟匠的名字,像被水冲洗的墨迹,渐渐消失。
最后,尺子上只剩下八个字,是原本就刻在尺底的,被历代钉坟匠的名字盖住了七十年:
“尺量阴阳,钉定轮回。”
现在,阴阳量完了,轮回也钉死了。
李墨把龙骨尺放在坟前,转身下山。
他走了七步,忽然感觉脚下一轻。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在晨光下拉得长长的,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那座空坟。
他停下脚步,影子也停下了。他走一步,影子跟一步,但影子的脚,始终指向坟的方向。
李墨明白了。轮回虽然断了,但 “钉” 的诅咒还在。龙骨尺上的名字消失了,但尺子的诅咒,散进了土里,散进了风里,散进了每一个钉坟匠的血脉里。
他回头看向那座坟。七根旧钉帽,七根新钉帽,十四根钉子,围成两个重叠的人形,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像十四只眼睛,在眨。
8
很多年后,后山腰那片地被人开发了,盖了个农家乐。
游客来来往往,没人知道地下埋着什么。只有农家乐老板是个懂风水的,在建厕所的时候,从地下挖出了一把旧尺子,乌木包铜,上面刻着些模糊的字。
老板觉得挺好看,就挂在厕所门口当装饰。
有懂行的游客看见了,问:“这尺子看着像鲁班尺,怎么挂厕所门口?”
老板笑着说:“管他什么尺,好看就行。再说了,厕所也是阴宅嘛,挂个阴尺正合适。”
游客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老板起夜上厕所,路过那把尺子,忽然觉得脚下有点硌。
他低头一看,月光照在地板上,他的影子旁边,多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像有人趴在他脚边,正在慢慢站起来。
老板揉了揉眼睛,再看,黑影又不见了。
他以为是眼花了,没当回事。
可他不知道,七十年前,有个叫李钉的钉坟匠,把七根钉钉进自己的骨头,封死了一座坟。六十五年前,有个叫李墨的年轻人,又钉了七根,彻底断了轮回。
但 “钉” 的诅咒,就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的裂纹,一旦有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那把龙骨尺,是诅咒的容器。现在容器被挖出来了,诅咒开始泄漏。
老板更不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正好和七十年前某个钉坟匠的八字,差了一个轮回。
月光下,龙骨尺上的刻度,正在一根一根地浮现出来。
不是尺寸,是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