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子时,雪停了。
我提着送鬼灯,站在院门口。白秀娥跟在我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这是规矩,送鬼人和冤魂之间,必须留三步,太近会冲撞,太远会跟丢。
灯芯烧得很稳,火苗是幽蓝色的,映着周围的雪地,泛着一层青光。这种光,活人看着发瘆,但冤魂喜欢,觉得暖和。
“走吧。” 我说。
山路很滑,积雪被踩实了,结成一层冰壳。我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手里紧紧攥着灯柄。送鬼灯的灯柄是特制的,里头藏着一根桃木签,万一有什么变故,能挡一挡。
白秀娥跟在我身后,没有脚步声。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 后脖颈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对着我吹气。
“刘师傅,” 她忽然开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啊。”
我笑了笑,没回头:“怕你有啥用?该来的总会来。我爹说过,送鬼人这行当,就是跟死人打交道,怕死人就别干这行。”
“你爹…… 也是送鬼人?”
“嗯。我二舅爷死后,他接了班。干了四十年,送到最后一盏灯的时候,死在了山神庙里。”
“怎么死的?”
“老死。” 我说,“算是善终。送鬼人很少有善终的,他算一个。”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白秀娥轻声说:“你爹是个好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 她的声音有些犹豫,“三十年前,他也替我送过灯。”
我脚步一顿,差点没站稳。
“你说什么?”
“三十年前,你二舅爷死后,你爹来找过我。” 白秀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追忆,“他说,他弟弟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害了。他要替我送灯,条件是让我告诉他,那个商人是谁。”
“你告诉他了?”
“告诉了。” 她苦笑,“可他没能走到山神庙。”
我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有人在半路上拦住了他。” 白秀娥的声音变得冰冷,“那个人,不想让我被超度。我死了,有些秘密就永远埋在地底了。”
“谁拦的?”
“我没看清。当时我在灯里,只听到外头有打斗声,然后灯就灭了。你爹…… 他受了伤,但还是把我带回了老槐树下。他说,等他伤好了,再送我一次。”
“然后呢?”
“然后他就再也没来。” 白秀娥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等了三年,等来的却是他老死的消息。刘三斤,你爹…… 他是被人害死的。虽然表面上看是病死,但我知道,是那次受伤,伤到了根本。”
我攥紧了灯柄,指节发白。
“那个商人,” 我咬着牙问,“到底是谁?”
“我现在不能告诉你。” 白秀娥说,“等你把我送到山神庙,我自然会说的。这是规矩,冤魂的规矩 —— 送灯人必须把灯送到地方,冤魂才能把秘密说出来。否则,送灯人半路反悔,冤魂就永世不得超生了。”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雪地里,只有我的脚印,还有一行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是白秀娥的。
山路蜿蜒,两旁的树木黑黢黢的,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鬼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的叫声,凄厉得很。
“刘师傅,” 白秀娥又开口了,“你二舅爷…… 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实人。” 我说,“一辈子没娶媳妇,就守着几亩薄田。我爹说他手巧,扎的灯是村里最好的。”
“他…… 他也是替我送灯的时候死的。” 白秀娥的声音带着几分愧疚,“那时候我刚死不久,怨气重,不懂规矩。他走到半路,我忽然想起那个害我的商人,怨气上冲,就…… 就现了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
“然后就死了。” 我替她说完,“我知道。村里人都说他是不小心摔死的,但我爹知道真相。他检查过二舅爷的尸体,后脖颈上有掐痕,是鬼掐的。”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我说,“送鬼人这行当,死在路上是常事。我二舅爷知道规矩,他回头,是他自己的选择。”
身后又沉默了。我感觉到白秀娥的气息有些紊乱,像是情绪波动的缘故。
“刘师傅,” 她忽然说,“如果…… 如果我告诉你,这一路上,会有人拦你,你怕吗?”
“谁拦?”
“害我的那个人,或者…… 他的后人。” 白秀娥的声音变得凝重,“三十年了,那个人可能已经死了,但他的后人还在。他们不想让我被超度,因为一旦我进了山神庙,把秘密说出来,他们……”
“他们就会身败名裂,甚至偿命。” 我接话,“白姑娘,你放心。我既然接了这盏灯,就会把你送到地方。谁来拦,都不好使。”
“你…… 你为什么这么帮我?”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幽蓝的灯火在风里摇晃,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因为我爹,” 我说,“他等了四十年,没等到送你走的机会。我替他完成这个心愿。”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像是一缕烟,消散在寒风里。
6
半山腰,老槐树。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棵参天大树。三十年了,它长得更粗了,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沟壑,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铁柱就是死在这棵树下的。现在,雪地上还残留着白天留下的痕迹 —— 他的脚印,还有那一行绣花鞋的印子。
“到了。” 我说。
“到了?” 白秀娥的声音有些紧张,“不…… 不是还没到山神庙吗?”
“你的坟在这儿。” 我说,“我得给你烧点纸,让你从坟里出来,完整地跟我走。否则,你的魂一半在坟里,一半在灯里,到了山神庙也进不去。”
这是规矩,送鬼人必须知道的规矩。冤魂如果尸骨未寒,或者魂魄不全,就算送到山神庙,神灵也不收。
我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这是下午准备的,上面用朱砂写着白秀娥的生辰八字。我把黄纸放在老槐树下,用火折子点燃。
火光映着树干,那些沟壑扭曲得更厉害了,像是无数张脸在挣扎、在嘶吼。
“白秀娥,” 我念叨着,“生于庚申年腊月初八,卒于庚申年腊月十五,享年一十八岁。今有送鬼人刘三斤,特来引你上路,望你放下执念,早登极乐……”
黄纸烧得很快,火苗是绿色的,带着一股子腥臭味。这是冤魂的怨气,烧了纸,怨气就散了一半。
“出来吧。” 我说。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雪地里钻了出来。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白秀娥现在就在我身边,完整的样子。
“刘师傅,” 她的声音变了,变得年轻,变得清脆,像是一个十八岁的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走吧,还有一半路。”
我刚要迈步,忽然,老槐树后面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 刘三斤,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我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树后面走出一个人,穿着厚厚的羊皮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皱纹纵横,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是王德发。
“德发叔?” 我皱起眉头,“你在这儿干啥?”
“等你啊。” 他笑了笑,露出满口黄牙,“我知道你要送这女鬼走,所以在这儿等着。”
“你等我干啥?”
“等你…… 把这盏灯灭了。”
他话音未落,身后又走出几个人,都是村里的壮汉,手里提着锄头、铁锹,把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我心头一沉:“德发叔,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王德发冷笑,“刘三斤,你爹没告诉你吗?三十年前,害死白秀娥的那个商人,就是我爹。”
我瞳孔骤缩。
“你爹……”
“对,我爹王富贵,当年是这山里有名的药材商。” 王德发的眼神变得阴狠,“他杀了白秀娥,抢了灵芝,发了家。后来他把生意传给了我,我成了村长。这三十年来,我们王家在这村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你…… 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 王德发逼近一步,“我想让这女鬼永远埋在这山里!她想超度?门儿都没有!她要是进了山神庙,把秘密说出来,我王家的名声就毁了!我爹的坟会被刨,我的村长当不成,甚至…… 甚至我还要偿命!”
他举起马灯,灯光照在我脸上,刺得我睁不开眼。
“刘三斤,把灯灭了,回家去。这事儿,你就当没发生过。铁柱的死,我会给他爹一笔钱,足够他养老送终。至于这女鬼……”
他转头看向白秀娥的方向,虽然看不见她,但他知道她在那儿。
“就让她在这儿再待三十年,三百年,直到魂飞魄散!”
我攥紧了灯柄,手心里全是汗。
“德发叔,”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这是跟鬼神作对,不会有好下场的。”
“鬼神?” 王德发大笑,“老子不信鬼神!我爹杀了人,活了七十岁,寿终正寝!我王德发当了三十年村长,从没见过什么鬼神!这女鬼要是真有本事,早就弄死我了,还用等到今天?”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壮汉们围了上来。
“刘三斤,我最后问你一遍,这灯,你灭不灭?”
我看着他们,又看了看手里的灯。灯芯烧得很稳,幽蓝的火苗在风中轻轻摇晃。白秀娥就在我身边,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和愤怒。
“不灭。” 我说。
王德发的脸沉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把灯灭了!”
几个壮汉冲了上来,我侧身躲过第一个人的锄头,反手用灯柄敲在他的手腕上。那人惨叫一声,锄头脱手而出。
但第二个人、第三个人紧接着扑了上来。我双拳难敌四手,被他们按倒在地。灯柄被人夺走了,灯……
灯还亮着。
我死死护着灯盏,任凭他们拳打脚踢。有人掰我的手指,我咬紧牙关不松手。有人踢我的肚子,我蜷缩成一团,把灯护在怀里。
“妈的,还挺硬气!” 王德发走过来,一脚踩在我的手腕上,“给我!”
我疼得眼前发黑,但手指还是死死扣着灯盏。这是送鬼人的尊严,灯在人在,灯灭人亡。
“德发叔,” 我喘着粗气,“你爹…… 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拦我爹的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狞笑:“你爹?那个老不死的?对,三十年前,就是我爹带人拦的他。可惜啊,让他跑了。不过没关系,他后来不是病死了吗?那是报应!”
“报应?” 我也笑了,嘴里全是血腥味,“德发叔,你知道我爹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秀娥那姑娘,太惨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送她走。” 我抬起头,盯着王德发的眼睛,“我今天,就是来完成他的遗愿的。你拦不住我。”
“放屁!”
王德发抬起脚,狠狠踩向我的手。我闭上眼睛,等待着剧痛传来 ——
但剧痛没有来。
相反,我听到了一声尖叫,是王德发的声音。
我睁开眼,看见他倒飞了出去,撞在老槐树上,滑落在地。他的羊皮袄上,出现了两个湿漉漉的手印,冒着青烟。
“谁…… 谁?!” 他惊恐地环顾四周。
白秀娥现形了。
她就站在我面前,一身白衣,长发披散,脸色苍白如纸。眼睛里没有黑眼珠,全是眼白,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牙齿。
“王…… 德…… 发……” 她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同时嘶吼,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你爹…… 害死我…… 你…… 拦我…… 超度…… 你们…… 王家…… 都该死……”
壮汉们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王德发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里念叨着:“鬼…… 鬼啊……”
白秀娥缓缓飘向他,每飘一步,身上的怨气就重一分。周围的温度骤降,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灯芯的火苗也开始剧烈摇晃。
“白姑娘!” 我大喊,“别杀他!”
她停下了,缓缓转过头来。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像人形了,但我还是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清明。
“为什么?”
“杀了他,你就成了厉鬼,永世不得超生。” 我挣扎着爬起来,捡起地上的灯,“你的仇,会有人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可是……”
“相信我。” 我盯着她的眼睛,“先跟我去山神庙。到了那儿,你把秘密说出来,自然有人收拾他。”
她犹豫了很久,身上的怨气慢慢收敛,五官也逐渐恢复了原状。最后,她变回了那个清秀的白绣,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疲惫。
“好,” 她说,“我信你。”
我转过身,看向瘫在地上的王德发:“德发叔,你走吧。今天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白姑娘的秘密,也不会永远埋在地底。你好自为之。”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羊皮袄都顾不上捡。
我捡起灯柄,重新点燃灯芯。幽蓝的火苗重新升起,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微弱,但却异常坚定。
“走吧,” 我说,“就快到了。”
7
山神庙在山顶,还有半里路。
这半里路,是送鬼最难走的路。因为冤魂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解脱了,情绪会剧烈波动。有的会哭,有的会笑,有的会突然发狂,拉着送鬼人同归于尽。
白秀娥很安静。她飘在我身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一言不发。
“在想什么?” 我问。
“在想我爹。” 她说,“我死的时候,他还没死。他等了我三天,等来的却是我的死讯。他抱着我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然后…… 然后就病倒了。”
“后来呢?”
“后来王富贵来了,说能救我爹,只要给他那棵灵芝。我爹把灵芝给了他,可他还是死了。因为…… 因为那棵灵芝,根本救不了他的命。王富贵骗了他。”
我沉默了。这种故事,在山里太常见了。穷苦人,总是被有钱人骗,生前骗,死后还骗。
“白姑娘,” 我说,“到了山神庙,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她苦笑,“我能有什么打算?投胎,转世,忘了这一切,重新做人。这不是你们活人说的吗?”
“可你舍得吗?” 我问,“舍得忘了你爹,忘了你娘,忘了这三十年的怨气?”
她停下脚步。我没有回头,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刘三斤,” 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前走,“我只是觉得,有些仇,忘了太可惜。有些债,不报太窝囊。”
“你…… 你不是说要放下执念吗?”
“放下执念,不等于忘记仇恨。” 我说,“白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我爹没能送你走吗?”
“因为…… 因为王富贵拦着他?”
“不,” 我摇头,“因为我爹心软。他听了你的故事,觉得太惨了,想替你报仇。可他又是送鬼人,不能亲手杀人。所以他想了个办法 —— 把你送到山神庙,让神灵来惩罚王富贵。”
“可是…… 神灵没有惩罚他。”
“对,因为灯灭了。” 我说,“神灵收不到完整的冤魂,就无法知晓真相。王富贵逍遥法外,活到了七十岁。”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刘三斤,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一世,我不会让悲剧重演。我想说,我会替你报仇,哪怕违背送鬼人的规矩。我想说……
但我什么都没说。因为山神庙到了。
那是一座破旧的庙宇,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额,写着 “山神庙” 三个字。庙门紧闭,但门缝里透出一线金光,那是神灵的气息。
“到了。” 我说。
白秀娥飘到我身边,仰头看着那扇门。她的身体开始发光,那是冤魂即将超度的征兆。
“刘师傅,” 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进去吧,把秘密说出来,神灵会为你做主的。”
她缓缓飘向庙门,在门前停下了。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刘三斤,你为什么不回头?”
“什么?”
“这一路上,你一次都没有回头。”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你不怕我跟丢了吗?你不怕我在你身后做什么吗?”
我笑了笑:“送鬼人的规矩,不能回头。我怕不怕,都得遵守规矩。”
“可是……” 她犹豫了一下,“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不是白秀娥呢?”
我心头一震。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是白秀娥。” 她的脸开始变化,五官扭曲,身形拉长,最后变成了另一个样子 —— 一个男人的样子,穿着羊皮袄,满脸皱纹,眼神阴狠。
王富贵。
“我是王富贵,” 他说,声音沙哑,“三十年前,我杀了白秀娥,抢了灵芝。但我没想到,她的怨气太重,我死后,她把我的魂拘在这山里,让我替她引送鬼人上钩。每一个来送鬼的人,她都会让我变成她的样子,骗取信任,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我明白了。
“然后,在最后一刻,现出原形,让送鬼人回头。” 我接话,声音发颤,“送鬼人回头,灯灭,冤魂缠身,死路一条。这就是白秀娥的复仇?”
“对。” 王富贵苦笑,“她杀不了我,因为我也成了鬼。但她能让我生不如死,让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过程,看着一个个送鬼人死在我面前。”
“我二舅爷…… 我爹……”
“都是这么死的。” 王富贵低下头,“刘三斤,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灯还没灭,你只要不回头,走进山神庙,她就奈何不了你。”
“那你呢?”
“我?” 他惨笑,“我继续在这儿待着,等着下一个送鬼人。这是…… 我的报应。”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灯柄。灯芯烧得很稳,幽蓝的火苗映着王富贵扭曲的脸。
“白秀娥在哪儿?” 我问。
“在庙里。” 他说,“她进不去,只能守在门口。每一个死掉的送鬼人,魂魄都会被她拘进去,陪她一起受苦。”
“我爹…… 也在里面?”
“在。”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庙门走去。王富贵侧身让开,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刘三斤,你不怕吗?”
“怕。” 我说,“但我要进去,把我爹带出来。”
“你带不出来的。进了那扇门,你就再也出不来了。”
“那就一起出来。”
我推开了庙门。
8
门后的世界,是一片漆黑。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有质感的黑,像是墨汁,又像是沥青,把人包裹在其中,喘不过气。
我手里的灯,是唯一的光源。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只能照亮身周三尺的范围。
“爹?” 我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只有回声,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传回来,像是有无数个我在同时呼喊。
我往前走了几步,脚下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低头一看,差点没吐出来 —— 那是一层厚厚的纸灰,混着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碎屑,踩上去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
“爹!你在哪儿?”
还是没有回应。但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 哭声,笑声,尖叫声,咒骂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我的耳朵里。
这是…… 被困在这里的冤魂。
我咬紧牙关,继续往前走。灯芯烧得很快,比我扎的时候预计的快得多。我知道,这是白秀娥在搞鬼,她想让我迷失在黑暗中,然后……
然后什么?回头?
不,我不会回头。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我也不会回头。
“刘三斤……”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轻柔,婉转,是白秀娥的声音。
“你回头啊,回头看看我…… 我就在你身后……”
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你爹也在你身后,” 她的声音变得诱惑,“他一直在叫你,你没听到吗?三斤,三斤,我的儿……”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别骗我了,” 我说,“我爹不会让我回头的。他教过我,送鬼人,灯在人在,灯灭人亡,绝不回头。”
“是吗?” 她笑了,笑声在黑暗中回荡,“那你看看,这是谁?”
眼前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幅画面。那是老槐树下的场景,我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王富贵带着人站在旁边,狞笑着。
“三斤……” 画面里的我爹伸出手,向我求救,“救救爹…… 爹不想死……”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假的,” 我对自己说,“这是幻术,是假的……”
“假的?” 白秀娥的声音变得冰冷,“刘三斤,你爹当年就是死在这儿的,你忘了吗?他没能走到山神庙,他被人拦住了,他被人打死了!而你,你就在家里睡觉,你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
“你爹临死前,还在喊你的名字。他说,三斤,爹对不起你,爹没能送你娘走,也没能送那姑娘走……”
“我让你闭嘴!”
我猛地转过身去。
灯,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白秀娥的笑声,尖锐,得意,像是一把刀子,刺进我的心脏。
“你回头了,” 她说,“你回头了,刘三斤。现在,你是我的了。”
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没有动。
“你…… 你怎么不害怕?” 白秀娥的声音有些疑惑。
“因为我爹,” 我说,“他教过我,送鬼人,绝不能回头。但如果…… 如果是为了救人,可以回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 我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她,“我早就知道你是假的。白秀娥的魂,根本不在庙里。她在三十年前,就被我爹送走了。”
黑暗中,她的脸渐渐显现出来。还是那张清秀的脸,但此刻布满了惊恐。
“不可能!你爹没走到山神庙,他……”
“他走到了。” 我说,“三十年前,他被王富贵拦住,受了伤,但他还是走到了。他把你送进了山神庙,让你超度转世。而你,为了报恩,一直在守护这座庙,不让王富贵的魂逃出去。”
“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爹临死前,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我从怀里掏出另一盏灯,这是用我爹留下的棉线扎的,“他说,山神庙里困着的,不是冤魂,是恶鬼。王富贵死后,魂被拘在这儿,白秀娥用三十年时间,一点点消磨他的怨气,想让他赎罪。”
我点燃灯芯,这一次,火苗是金色的,温暖而明亮。
“而我,” 我说,“是来接替我爹的。白姑娘,三十年了,辛苦你了。现在,该让这恶鬼,真正上路了。”
金光所到之处,黑暗如潮水般退去。我看到了庙里的真相 —— 没有无数的冤魂,只有一个人,被锁在神坛上,浑身缠满了铁链,那是王富贵。
而在我身后,站着一个白衣女子,不是刚才那个扭曲的恶鬼,而是真正的白秀娥,清秀,温婉,眼神里满是感激。
“刘师傅,” 她轻声说,“谢谢你。三十年了,终于…… 终于有人来接替我了。”
“白姑娘,” 我向她行了一礼,“你功德圆满,可以走了。”
她笑了笑,身形渐渐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金光中。
神坛上的王富贵发出凄厉的惨叫,铁链越收越紧,最后把他勒成了一团黑雾,被吸进了灯芯里。
这盏灯,我会留着。留着警示后人,也留着……
留着等我爹的魂,从某个地方回来。
9
天亮了。
我走出山神庙,手里提着那盏金色的灯。雪已经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山脚下,王德发带着一群人等着我。他们看见我,先是惊恐,然后是疑惑,最后是…… 敬畏。
“三斤,” 王德发颤巍巍地走过来,“你…… 你没事?”
“没事。” 我说,“德发叔,你爹的魂,我收在这盏灯里了。以后每年清明,记得给他烧纸,让他赎罪。否则……”
我晃了晃灯盏,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否则,他就永世不得超生。”
王德发脸色煞白,连连点头:“我…… 我知道了。三斤,谢谢你…… 谢谢你饶我一命……”
我没有理他,径直往山下走去。经过老槐树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
树下的黄纸灰还在,被风吹得四处飘散。我蹲下去,抓了一把,撒向空中。
“二舅爷,爹,白姑娘,” 我轻声说,“路,我替你们走完了。”
纸灰在风中旋转,最后落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黑色的花。
我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身后的山神庙,在朝阳中显得格外宁静。那扇破旧的门,缓缓关闭,像是一个时代的终结。
回到村里,我把那盏金色的灯供在了堂屋。灯芯永远不灭,那是白秀娥留下的功德,也是我爹留下的传承。
从此以后,我依然是送鬼人。但我不只是送人,我也送鬼 —— 送那些迷途的魂,送那些执念的鬼,送他们该去的地方。
而那条山路,那个老槐树,那座山神庙,依然在那里。每一个走夜路的人,都会听到一个传说:
山里有个送鬼人,提着一盏灯,走在风雪里。他从来不回头,因为身后跟着的,可能是冤魂,也可能是…… 希望。
10
至于王德发,他在第二年春天就病死了。村里人说,是报应。我知道,不是报应,是他自己吓死的。他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盏灯里的尖叫声,那是他爹在喊他,喊他下去陪自己。
而我,依然守着那几亩薄田,扎着送鬼灯。有时候,会有年轻人来找我,说在山路上遇到了什么东西,让我帮忙送一送。
我都答应。但每一次,我都会告诉他们:
“送鬼容易,送心难。路上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回头。因为回头的那一刻,你送走的就不是鬼了,是你自己。”
他们点头,然后提着灯,走进风雪中。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就像三十年前,我爹看着我二舅爷的背影,就像二十年前,我看着我爹的背影。
一代又一代,送鬼人就是这样传承下来的。我们送走的,不只是冤魂,也是人心里的恐惧,执念,和…… 希望。
灯在人在,灯灭人亡,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