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林墨被爷爷拖回房间的时候,已经神志不清。
他感觉自己在飘,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却又被无数根绳子捆着,动弹不得。他听见爷爷在哭,听见他在念咒,听见黄符燃烧的噼啪声,闻到朱砂和雄黄混合的刺鼻味道。
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
或者说,他感觉到另一个身体 —— 一个冰冷的、陌生的、充满恶意的身体,正在从他的心脏里往外爬,像蜕皮一样,把他原本的魂魄挤到角落里,蜷缩成一团。
“墨儿,坚持住。” 爷爷的声音忽远忽近,“爷爷在这儿,爷爷救你。”
林墨想回应,但发出的声音却是那种 “咯咯” 的笑声,和他在阳光下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朝着爷爷的脸抓去 —— 不是他控制的,是那只 “东西” 在控制。
“阴煞入体。” 爷爷躲开他的手,老泪纵横,“完了,还是晚了。”
林墨看着爷爷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剑 —— 他小时候玩过,爷爷说是玩具,现在才知道那是法器。剑身上刻满了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墨儿,爷爷对不住你。” 爷爷举起剑,手抖得厉害,“爷爷没本事,镇不住它。”
剑尖指向林墨的胸口。
林墨想喊,想告诉爷爷不要,他能感觉到那个 “东西” 在害怕,在退缩。如果这一剑刺下来,也许能把那东西逼出去,但也会要了他的命。
他不想死。
他才十九岁,才第一次看到阳光,才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他不想死。
“爷。”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爷爷的手顿住了。
就在这一顿之间,林墨体内的那个 “东西” 找到了机会。它猛地爆发,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淹没了林墨的意识。林墨最后看到的,是爷爷惊恐的脸,和桃木剑掉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6
林墨再次 “醒来” 时,发现自己站在房间里。
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姿势 —— 他通常是躺着或坐着,而不是站着。他的身体感觉很奇怪,轻飘飘的,却又充满了力量,像是有使不完的劲。
他低下头,看到了自己的手。
青灰色的,皮肤下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还在缓缓蠕动。指甲变得又长又尖,泛着幽光,像是某种猛兽的利爪。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粗糙,像是老树皮,嘴角似乎裂开了,一直延伸到耳根,露出里面细密的牙齿。眼睛…… 他看不到自己的眼睛,但能感觉到视野的变化 —— 一切都变得血红,像是隔着一层血雾在看世界。
“我。” 他开口,发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这是我?”
他转过身,看到了爷爷。
老头儿蜷缩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把桃木剑,剑身已经断了,断口处焦黑一片。爷爷的脸上有血,胸口的衣服被撕烂了,露出几道深深的抓痕,皮肉外翻,触目惊心。
但爷爷还没死。
他睁着眼睛,看着林墨,或者说,看着占据林墨身体的那个东西,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悲哀。
“墨儿。” 爷爷的声音微弱,“回来。”
“林墨” 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诡异得像只猫头鹰。它 —— 现在应该称之为 “它” 了 —— 咧嘴笑了,露出满口尖牙。
“他回不来了。” 它用林墨的嘴说,声音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具身体是我的。”
它朝爷爷走去,脚步拖沓,却在地上留下一个个黑色的脚印,像是烧焦了似的。每走一步,身上的黑纹就亮一分,周围的空气就冷一分。
爷爷想往后缩,但背已经顶到了墙。
“你是谁?” 爷爷颤声问。
“我。” 它停在爷爷面前,蹲下身,血红的眼睛盯着老头儿,“是被你们镇压的阴煞,六十年了。”
它伸出手,青灰色的手指掐住爷爷的下巴,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谢谢你们养了这么好的容器。”
爷爷突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诡异的解脱。
“原来如此。” 爷爷咳出一口血,“六十年前,乱葬岗,那口棺材。”
“你很聪明。”“林墨” 凑近他,鼻尖几乎碰到爷爷的额头,“那口棺材里装的就是我。你的孙子在我身上出生,吸了我的煞气。我等了六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爷爷的眼睛瞪大了:“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墨儿……”
“光是引子。”“林墨” 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头儿,“没有光我醒不了。多谢你孙子的好奇心。”
它抬起脚,踩在爷爷的胸口,缓缓用力。
爷爷发出一声闷哼,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伸出手,想抓住 “林墨” 的裤脚,却被一脚踢开。
“现在。” 它环顾四周,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该出去走走了。”
它朝门口走去,脚步轻快,像是在跳某种古老的舞蹈。手放在门把上,它回头看了爷爷一眼,那个笑容狰狞而满足。
“对了。”“林墨” 说,“我会留你全尸的。毕竟,没有你就没有我。”
门开了。
阳光涌了进来,照在 “林墨” 身上。它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身上的黑纹在阳光下像是活了过来,疯狂蠕动,散发出浓郁的黑气。
而那些黑气,在阳光下竟然没有消散,反而凝聚成了一个个模糊的人形,围绕着 “林墨” 旋转、欢呼,像是在迎接它们的王。
“林墨” 大笑着,冲进了阳光里。
7
爷爷是在那天傍晚死的。
不是被 “林墨” 踩死的 —— 那东西说到做到,留了爷爷全尸 —— 而是被自己的血呛死的。断掉的肋骨刺破了肺,血沫子从嘴角不断涌出,他躺在墙角,看着门外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变暗。
他想起六十年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那时候他还年轻,是村里最好的木匠。乱葬岗那口薄皮棺材,就是他打的。棺材里装的是个外乡客,据说是走镖的镖师,路过棺材村时暴毙,身上带着重伤,死前满含怨气。
村里人怕他的怨气作祟,请了个道士来做法。道士说,这人的煞气太重,普通棺材镇不住,得用 “养煞” 的法子 —— 把棺材放在阴气最重的地方,用活人的人气来 “喂” 煞,喂够六十年,煞气自然消散。
而那个 “喂” 煞的人,就是当时年轻的爷爷。
他被选中了,因为八字硬,命格阳盛。道士在他胸口画了一道符,让他每月十五去那口棺材旁坐一夜,一坐就是六十年。
他去了,风雨无阻。
但他不知道,那个镖师死前,老婆正怀着孕。那女人寻夫到此,听说丈夫死了,动了胎气,偏偏就在那口棺材旁边,生下了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林墨的 “前身”—— 或者说,是阴煞选中的容器。
六十年前,镖师的魂魄附在了刚出生的婴儿身上,却被道士的法阵镇住,只能沉睡。而爷爷,阴差阳错地,把这个 “容器” 抱回了家,当成自己的孙子抚养。
十九年,他养了十九年。
他以为自己在救人,其实是在养蛊。他以为自己在保护孙子,其实是在给阴煞提供温床。
“墨儿。” 爷爷在咽气前,最后喊了一声这个名字。
不是喊那个怪物,是喊他真正的孙子,那个在黑屋子里长大的、渴望阳光的、善良的年轻人。
但没有人回答。
门外传来尖叫声,那是村里人的声音,然后是奔跑声、哭喊声、东西碎裂的声音。爷爷知道,那个东西开始 “进食” 了。
它饿了六十年,一旦苏醒,就会吞噬一切活物的生气。
爷爷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苦笑。
他想起林墨七岁那年,问他什么是光。他说,光是会咬人的东西。
其实,真正咬人的不是光,是人心里的执念。是他的执念,把林墨养成了阴煞的容器;是林墨的执念,让他打开了那扇门。
而现在,一切都晚了。
8
棺材村变成鬼村,是在三天之内。
第一天,“林墨” 在村里游荡,碰到他的人,都会被他身上的黑气缠住。那些黑气像是有生命一样,从口鼻钻进人的身体,吸干他们的生气,留下一具具干瘪的尸体。
第二天,村里人开始逃,但逃不掉。村口的路被黑雾封住了,那雾浓得像墨,进去的人再也没有出来。有人想从后山翻出去,却在半山腰看到了 “林墨”—— 他站在悬崖边,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盏灯笼,咧嘴笑着,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摔下去。
第三天,村里还活着的人,都躲进了祠堂。那是村里阴气最重的地方,也是 “林墨” 诞生的地方,他似乎在忌惮着什么,没有直接冲进去。
但他在外面等。
黑雾笼罩了整个村子,白天和黑夜没有了区别。雾里有声音,是那些被吸干生气的人的哀嚎,还有 “林墨” 的笑声,那笑声在村子的每一个角落回荡,像是从地底传来,又像是从每个人的心里传来。
祠堂里,剩下的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点着长明灯 —— 和当年林墨屋里那盏一样,灯油里掺了朱砂和雄黄。
“三爷,咋办?” 一个年轻人问,他是刘三爷的孙子,靠山村和棺材村相邻,他是来走亲戚的,没想到被困在了这里。
刘三爷 —— 就是当年告诫王财不要捡冥财的那个老头儿 —— 此刻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那盏长明灯,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明忽暗。
“棺生子见光,阴煞出世。” 刘三爷喃喃自语,“这是命数,躲不过的。”
“那我们就等死?”
刘三爷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钱,撒在地上。铜钱滚动,最后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图案 —— 所有的铜钱都立了起来,围成一个圈,中间空着。
“还有一线生机。” 刘三爷眼睛亮了,“那东西虽然醒了,但还没完全融合。林墨的魂魄还在,被挤在身体的角落里。如果能把他唤醒,让他重新控制身体,也许能把阴煞逼回去。”
“怎么唤醒?”
“用他执念最深的东西。” 刘三爷站起身,走到祠堂的供桌前,那里摆着一面铜镜,是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的法器,“光。他渴望了十九年的光。”
“可他见光就会激活阴煞!”
“现在阴煞已经激活了。” 刘三爷苦笑,“光对他来说,不再是毒药,而是钥匙。打开他记忆之门的钥匙。”
他拿起铜镜,对准了长明灯。火苗在镜面上跳跃,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照向门外。
“林墨!” 刘三爷大喊,“你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你梦寐以求的光!你爷爷死了,但你还记得他吗?记得他给你煮的长寿面?记得他给你缝的棉袄?记得他为了保护你,跪在地上给全村人磕头?”
黑雾中,传来一声嘶吼。
那不是 “林墨” 的声音,而是某种野兽被激怒的咆哮。接着,雾气翻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 青灰色的皮肤,血红的眼睛,满身黑纹,嘴角咧到耳根。
但刘三爷注意到,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林墨。” 刘三爷继续喊,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你不是怪物,你是林墨,你是爷爷带大的孩子。你只想看看阳光,这没有错。但现在,你得回来,把那个占据你身体的东西赶出去。”
“林墨” 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和当年林墨听爷爷讲故事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爷爷。”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不再是那种一字一顿的诡异语调,而是带着哭腔,“爷爷死了。”
“他死了,但他希望你活着。” 刘三爷举起铜镜,让光照在 “林墨” 脸上,“真正地活着,在阳光下活着,不是被这个东西控制,而是你自己,林墨,你自己!”
光照在 “林墨” 脸上,他发出一声惨叫,却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撕扯。他抱住头,跪在地上,身上的黑纹疯狂蠕动,像是有无数条虫子在皮肤下打架。
“滚出去。” 他咬牙切齿地说,不知道是在对阴煞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黑雾开始退散,那些围绕着他欢呼的黑影发出不甘的哀嚎,一点点消散在阳光下。
“林墨” 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正在褪色,露出原本的黑色。青灰色的皮肤也在变化,虽然还是苍白,但那种死气正在消退。
“我。”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正在缩短,变回正常的样子,“我是林墨。”
刘三爷松了一口气,正要上前,却看见 “林墨” 的脸色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 那里,太阳正在西沉,最后一缕阳光正在消失。
“不。” 林墨 —— 现在可以确定是林墨了 —— 发出一声绝望的喊叫,“它还在,它没走。”
话音未落,他的眼睛重新变成了血红色。
而且这一次,比之前更红,像是要滴出血来。身上的黑纹不仅回来了,而且更加浓密,像是一层黑色的铠甲,覆盖了他的全身。
“你以为这么容易。”“林墨” 开口,声音变成了双重音,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阴煞的,重叠在一起,诡异至极,“我和他已经融合了。你唤醒的不是他,是我们。”
他站起身,身高似乎又拔高了一截,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黑气,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神。
“现在。” 他看向祠堂里的人群,咧嘴笑了,“该吃晚餐了。”
9
刘三爷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面铜镜。
镜子被他摔碎了,碎片划破了他的手掌,血染红了镜面。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一块碎片刺进了 “林墨” 的眼睛里。
“林墨” 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捂着眼睛后退,黑血从指缝里涌出,滴在地上,发出 “滋滋” 的腐蚀声。
“你该死。”
“我知道。” 刘三爷躺在地上,胸口有一个大洞,是被 “林墨” 的手贯穿的,“但你也别想好。这镜子是镇魂镜,你的煞气已经被削弱了。”
他咳出一口血,笑了:“而且你忘了吗?林墨的执念不只是光,还有他爷爷。你杀了他爷爷,他会恨你,恨意也是执念。”
“林墨” 愣住了。
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不是阴煞,而是另一个更弱小的、却更顽强的意识。那个意识在哭,在喊,在疯狂地撞击着阴煞的控制。
“爷爷。” 那个意识在喊,“你杀了爷爷,我要你偿命。”
“闭嘴!”“林墨”—— 不,阴煞 —— 怒吼,“他已经死了!”
“那你就去死。”
体内的争斗让 “林墨” 痛苦地弯下了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要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阴煞的冰冷和恶意,一半是林墨的愤怒和悲伤。
这两种力量在他体内交锋,让他无法动弹。
祠堂里剩下的人趁机逃了出去,消失在黑雾中。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人说他们逃出了村子,有人说他们死在了后山的悬崖下。
而 “林墨”,就跪在祠堂的废墟里,整整跪了一夜。
当天亮的时候,他站起身,身体已经恢复了控制 —— 但不再是林墨,也不再是纯碎的阴煞,而是两者的融合体。他有林墨的记忆,有阴煞的力量,却失去了所有的情感,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他走出祠堂,在村子里游荡。
白天,他躲在阴影里,因为阳光虽然不再能杀死他,却让他感到不适。夜晚,他出来游荡,寻找一切活物的气息。
但他不再 “进食” 了。
刘三爷说得对,镇魂镜削弱了他的煞气,他无法像最初那样吞噬生气,只能让那些靠近他的人感到寒冷、恐惧,然后慢慢病死。
棺材村变成了一座真正的鬼村。
没有人敢靠近,连路过的旅人都会绕道走。村里长满了荒草,房屋倒塌,只剩下祠堂还立着,像是一座墓碑,纪念着那些死去的人。
而 “林墨”,就一直游荡在村里,从东头走到西头,从白天走到黑夜。他有时候会站在那间耳房门口,盯着那扇破碎的门,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在等什么?
也许是在等下一个好奇的人,打开那扇门,走进那间屋子,然后被他身上的阴煞吞噬。
也许,只是在等一个解脱。
10
很多年后,一个年轻的道士路过棺材村。
他听说了这里的故事,决定进去看看。村民们劝他别去,说那里有吃人的鬼,但他只是笑笑,说自己就是抓鬼的。
他走进村子,在废墟中穿行,最后在祠堂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破烂的蓝布褂子,头发乱糟糟的,浑身散发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林墨?” 道士喊了一声。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道士看到了一张苍白的脸,眼睛是血红的,但眼神却空洞无神,像是一口干涸的井。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黑色的纹路在缓缓蠕动,但已经很淡了,像是即将消散的墨迹。
“你。” 道士皱起眉头,“你是人,还是鬼?”
那个人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道士想起了某种野兽,或者某种孩子。
“我。” 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是林墨。”
“阴煞呢?”
“在。”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睡着。”
道士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我能帮你。把阴煞逼出来,封印,你就能解脱了。”
那个人 —— 林墨 —— 看着那张黄符,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解脱。” 他重复着这个词,“去哪里?”
“轮回,转世,做人。”
“做人。”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瘦削,指甲里满是黑泥,“我没见过阳光。”
道士愣住了。
“十九年。” 林墨继续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在黑屋子里十九年,第一次见光,就变成了怪物,杀了爷爷,杀了全村人。”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
“我还能做人吗?”
道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很多鬼,很多妖,但没见过这样的 —— 一个被命运捉弄的灵魂,既不是完全的受害者,也不是完全的加害者,卡在人与鬼的交界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至少。” 道士轻声说,“你可以试试。把阴煞封印,然后……”
“然后去坐牢?” 林墨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还是去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村外走去。
“你去哪儿?” 道士问。
“走。” 林墨没有回头,“走到没有光,也没有暗的地方。”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雾中,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人说,他在某个山洞里找到了归宿,把自己封在了最深处,既不见光,也不见人,就这样静静地待着,直到阴煞和他一同消亡。
也有人说,他还在游荡,在无数个黑夜里,寻找着那个能让他重新做人的机会。
而棺材村,就那样荒废着,成为了一段禁忌的传说。
每当有孩子不听话,大人就会吓唬他们:“再闹,就把你送到棺材村,让那个棺生子把你抓走!”
孩子们会吓得闭上嘴,躲进被子里。
但他们不知道,那个 “棺生子”,曾经也和他们一样,是个渴望阳光的孩子。
只是,他从未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