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商女从医院回来,还是陈比南背她上的楼。阿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她的拐杖,医院开的药和盒饭。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赵商女坐在床边,把脚翘起来搁在枕头上,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她很清楚陈比南今天疏离的原因——那道“不能单独接触”的禁令约束着他。
赵商女发现今天有一件紧要事做,那就是联系宋明远,去赎回实验数据。很明显,李志强肯定不会主动联系宋明远,这件事宜早不宜迟,怕过几天李志强又要出幺蛾子。趁现在案子还没有了,趁自己还在海安市,她马上跟宋明远发微信。此时宋明远应该是机务维修时间,不能分心,一时没有回复。。
赵商女撑起拐杖,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剪刀和一卷胶带,在桌上铺了张报纸,开始摆弄一些小手工。这是她的习惯——手上不停,脑子就会慢慢静下来。
就像高三在玉希市中学的时候,学习之余,她去桥下,在拾荒老太太那里也是忙乎这些。只不过那一次,她把两个人贩子送进公安局之后,名声一下子传开了。走在校园里,身后的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跟着她走。她对那些目光并不在意,但有一拨人对她的在意,超出了好奇。
那时玉希市中学有个混混帮,十来个不爱学习的学生混在一起,平时在校外打架、逃课、泡网吧。他们的老大已经一年多不见了,群龙无首,剩下的人由二当家黑熊勉力维持着。高二的黑熊是个这个组织的二当家,带着几个手下来到桥下简易棚门口。
“赵商女,我们想拜你当老大。”
赵商女正在拆一个旧闹钟,头也没抬。“我不知道怎么当老大。”
黑熊蹲下来,把她拆下来的那堆齿轮扫了一眼,说:“你主意多,把两个大人绑起来,我们听你的就不会吃大亏。”
没想到,两天后她被叫到严校长办公室……
“这些学生的情况你可能也知道一些。要是继续在外面瞎混,早晚进监狱。现在他们愿意听你的,跟你做手工,你就让让他们跟着你做。”
从那以后,十来个混混跟着赵商女到了桥下,在拾荒老太太那里分类垃圾。他们把废弃的各种家电——旧收音机、烂电饭煲、不转的风扇——从废品堆里扒出来,有用的零件拆下来归类放好。赵商女教他们用螺丝刀和钳子,告诉他们什么样的金属件值钱,什么样的塑料壳只能当废品处理。
显然老太太的简易棚不够用了。十来个人挤在里面,转个身都困难,雨天更是漏得厉害。黑熊把赵商女拉到一边,说原来的老大已经一年多没回来了,他在桥下往上游走50米有个秘密据点,一直空着,不如让你去住,原老大回来的话再说。
赵商女跟着黑熊他们从桥下往上游走了一段,停在一片被废弃金属架子遮住的区域前。他把架子推开,露出一个小土丘,土丘下面有个洞口,被人有意用泥巴糊着。黑熊把泥巴撬开,示意赵商女进去。
进去后是个二十五平米左右的空间,中央有一个破办公桌,和一把椅子。洞顶有个两平米左右的天眼,阳光从洞口直直地落下来,照在地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圆。洞底东面有天然排水渠,雨季的时候水顺着渠往低处流,洞里不积水。头顶的天眼是天窗,白天有阳光,晚上月光洒下来会在地上落一层白。
赵商女站在那道光柱下面,仰起脸。她想起父亲给她的那个梦——妞妞,爸爸这里又黑又冷。她想,也许是上天安排,让她也来到这样一个地方。但是爸爸在地下八百米,她这个坑只有三五米深。这么一想,她也不知道该觉得宽慰还是更难受。
手工小组就这么搬了进来。以后纸盒这类能直接卖钱的东西一律归老太太,其他旧家电、废弃金属件、坏掉的自行车链条——就归手工小组。赵商女指挥他们把金属件、电子废料、旧电线和塑料件分门别类堆在洞壁内侧的小隔间。日子长了,黑熊觉得无聊了。他带了六个手下,加入了隔壁学校的混混队伍。铁鹅和其他四个男生留下了。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一个多月,赵商女总是被手工小组围着,不再有安全问题。洞里的工作台渐渐被各种零件和半成品占满了,拆了一半的收音机、弯成各种形状的铁丝、缠在线轴上的漆包线。
但这个山洞终究让她心里有个角落一直往下坠。洞顶的天眼白天有阳光,可是天一阴,雨一下,洞里就真黑了。不远处仙雨河那段枯水河道发出低沉的风洞声。她躺在石头上,闭上眼,就会想起那个梦——妞妞,爸爸这里又黑又冷。她来云南后没有再梦见过爸爸,但在这个洞里,角落里永远有几团看不清的黑。她觉得爸爸好像就在那里。
…..
赵商女用刚修好的电池手掌灯,扫四周,一张塑封的菩萨明信片在反着光。她四角方正地镶嵌在洞内壁。原来菩萨坐在黑暗里。
赵商女盘腿坐在破办公桌前,盯着明信片上的菩萨看了很久。菩萨的帽子和权杖跟电视剧里唐僧的很像,周身被黑暗包围,只有头顶围着一圈紫色的光弧。她盘腿,手搁在身前,掌心是一颗晶莹明澈的夜明珠,光明赫然。也许是塑封的缘故,这张明信片不知道在这里搁了多少年,还是崭新如故。
她合掌,闭上眼睛。
“愿爸爸早日从黑暗的地下,回到光明的人间。”
她的眼睛还闭着,却感觉头顶有风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来,风声很短,像衣料擦过空气,然后是脚底落在泥地上的闷响,极轻,轻得像一只大鸟收拢翅膀。
赵商女已经把手伸进了口袋。辣椒水。喷雾瓶。拇指压在喷嘴上。
她睁开眼,站起来,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道从头顶落下来的光柱。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洞的暗处,恰好被光柱挡在另一侧。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能看到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安静了大约三秒。
她在心里数到第二秒的时候拔腿就跑。不是往洞口——洞口在他那边,她跑不赢一个能从十米高直接跳下来的人。她往洞口对面的暗角跑,那里堆着铁鹅他们捡来的废品,有旧铁架、破折叠椅、一捆打包带。她绕过光柱的一瞬间,用余光扫了一眼——他还在原地,没追。
她回头。
光柱底下多了一个人。口罩,黑外套,个子不高,站在那里没有追的意思,也没有拦的意思,只是偏着头看她,眼神有一点好奇。
赵商女的手没有从口袋里抽出来。她在等他先开口。
他慢慢摘下一侧口罩带,露出下半张脸。年纪不大,和自己差不多的样子,眼睛非常明亮秀气。
“赵商女?”他问。声音很低,像一把刀裹着绒布。
“你认错人了。”她站着不动。
他往前走了一步,光从头顶落在他脸上。他的头发齐耳根,鼻梁被光照出一道笔直的阴影。
“铁鹅说的对,你很难对付,”他说,“看来,没错。”
赵商女眯起眼睛。“你是付老大。”
他没有否认。
她打量他。他也打量她。两个人隔着光柱,开始走动,缓慢,一步步围着那圈光斑转。
他的脚步极轻。
她的脚步也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换了方向。她跟着换了方向。光柱被他们一会儿挡住,一会儿让开,洞里明暗交替。
笨重步子踩在碎石上特有的响动是铁鹅。他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付云通,愣了一瞬,然后裂开嘴露出满口牙齿。“付老大!”他喊。
他身后几个男生跟着挤进来,洞里忽然热闹了。付云通又把口罩戴回去。
赵商女站在那里,看着铁鹅他们围着付云通七嘴八舌地说,付云通偶尔点一下头,眼神始终淡淡的。
铁鹅转过头来跟她说,他叫付云通,就是以前的老大,消失了一年,现在回来了。
赵商女说,既然真老大回来了,那我回简易棚去。
付云通说不用。
“这个洞你能待就待。你就是真老大。”他说,“主要,我不爱当。”
赵商女想v了一下,也许他也是被硬拉过来当的老大。
他沉默片刻,说:“以前,这里就是,打牌玩闹的地方,他们几个,不想读书,也不想呆家里,出去可以装腔作势。”
铁鹅他们一边拧螺丝,一边脸上泛起了红。
“他们来了,我不赶。走了,我也不留。”
“那你怎么又回来干什么?”赵商女这话十足挑衅。
付云通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他心里蘑菇:这本来就是我的地界。但还是笑着回答:“不过以后不用了。你带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