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凡默默地发动了汽车,车子小心翼翼地向前缓慢溜达着。
闻道士轻轻问道:“接下来怎么办?你有主意了?”
周亦凡内心纠结,却强装风轻云淡地潇洒一笑:“嗯,我决定了,按计划进行。”
“计划?什么计划?”闻道士一下子有点茫然,周亦凡好像从来也没提过他有什么计划。
“计划嘛,就是刚刚想到的。”周亦凡再次大大咧咧地耍赖,恢复了他的本性:“新计划,刚刚热乎出锅的,我保证马到成功!”
闻道士疑惑地看看周亦凡,不知道他又要搞出什么新花样。
随即,他叹了口气:“好吧,我等着你热乎出锅的计划,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周亦凡仿佛专心致志地开着车,漫不经心地应付了一句:“我只要你听话就好了!”
闻道士心头忽然又跳了一下。
从他和她昨夜离别之后,今天早上第二次重逢开始,他们之间的角色关系好像不经意间又发生了变化。
周亦凡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强势的主导者,闻道士变得小心追随。
换句话说,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情,而她则在潜意识里保护着他——
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只要你听话就好了!
闻道士的脑海里不知道从哪根神经里莫名其妙地飘出一句歌词:如果这都不算爱,还有什么好悲哀?
周亦凡加快了车速,自言自语地说道:“狗鼻子,你知道我要去找的那个听觉者是谁吗?”
闻道士摇头:“我上哪儿知道啊?你只说你能找到那人,又没说是谁?”
周亦凡扭头朝闻道士调皮地嘿嘿一笑:“没错,你不知道,那帮老坏蛋他们也不知道!”
闻道士一下子明白了周亦凡想要干什么!
天亮了!
“富佳天城”别墅区里的那栋小楼之中,所有的门窗都被打开,灿烂的阳光洒满了每一个角落。
被踹坏和打碎的房门和窗户都已经被迅速修好,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异样的事件。
刑警老梁端端正正地盘腿坐在一楼门厅的沙发上。
他双目微闭,气息悠长,身心堕入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恍如老僧入定。
阳光穿过打开的大门,暖洋洋地铺洒在他的身上。
但是他却感觉到无比阴冷的寒意深入骨髓。
楼梯上传来轻微地震颤,有人从二楼走了下来。
老梁身在冥想之境,毫无反应。
脚步声轻轻踏过松软的地毯,发出一声声轻快的摩擦声,空气里飘散开一种清淡的沁人心脾的气息。
老梁依旧没有感觉,没有反应,却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
脚步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踱到了老梁的身边。
一只手轻轻掠过老梁的脸,像是抚摸,又像是唤醒。
那是女人的手,轻软,温润,指尖上带着欲念。
老梁终究还是把持不住,低低地沉吟了一声:“敏姐……”
女人莞尔一笑:“小梁……干得不错,老爷子很满意。”
老梁本来正要睁开眼睛,听见这句话,又把眼睛闭得更紧。
这个女人,当然就是来自省城的高级官员,省委办公厅的副秘书长,也是小安的姨妈,吴敏之。
“小梁,你冷静一下……”吴敏之温柔地说,“等下老爷子还要去勘验古尸呢,你要尽快准备好!”
老梁睁开眼睛,依旧面无表情,但是慢慢地放下双腿,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吴敏之以一种很微妙的距离站在沙发之前,老梁一站起来,就紧紧贴在了她的面前。
这是一种很暧昧的姿态。
老梁试图躲开这个尴尬的处境,他微微向边上移动,吴敏之也跟着移动了一下,但是依旧挡在老梁的面前。
她的动作轻巧,毫无声息,但是她的目光里明显包含着不一样的情绪。
老梁无可奈何地看着吴敏之。
这个女人平时雍容华贵,明艳冷峻,但现在却在不停地颤抖。
她的身体站得笔直,然而胸口却在微微起伏。
好像是恐惧!好像是渴望!
“对不起,敏姐……”老梁迅即转过头,嗫嚅着:“我现在情绪不大好。”
吴敏之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悄悄说道:“没关系……我了解。”
老梁似乎觉得有点意外:“为什么?”
吴敏之轻轻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老梁的耳边,正想说些什么,老梁忽然迅速地向边上撤出一步,同时快速说了一句:“敏姐,老爷子来了!”
吴敏之遽然一惊,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楼梯上响起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
吴敏之和老梁若无其事地迎过去,一个身材高大而瘦削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的年纪虽然已经很老,但是身材依然挺拔。
他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容,眼神里却偶然闪现过狰狞和狡黠。
他走下楼梯,扫了一眼迎候在面前的吴敏之和老梁,轻轻点头,淡淡说道:“你们两个,聊得还蛮开心的啊?”
吴敏之说:“嗯,我跟小梁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面了,刚才趁着有点空闲,叙叙旧而已。”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鼻孔里悠长地“嗯”了一声,却没有再说话。
老梁恭恭敬敬地说:“老爷子,今天的行程怎么安排?”
老爷子盯着老梁看了一会儿,说道:“怎么,看起来你的情绪不太好嘛。”
“我们来到兰坊这几天,一直在追案子,熬夜,没休息好……”老梁掩饰着说道。
老爷子微微一笑:“小梁同志,你这个话言外之意,就是说我对你的关心不够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老梁语无伦次地辩解道:“我的意思是,这两个案子都很重要……”
老爷子宽厚地笑了笑,一摆手:“不要解释,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而已,你跟我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开不起玩笑。”
吴敏之看见老梁支绌窘迫,急忙打圆场:“哎呀,老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小梁是个老实人,你还老拿他开玩笑,你这么一说,他都不会说话了……”
老爷子呵呵笑了几声,说道:“好了,不开玩笑,说正题……”
他看了看吴敏之,又看了看老梁:“我们先去看古尸,看看这件无价之宝被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之中充满了惋惜和愤怒。
“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我们要把碎尸带回省城……”老爷子接着说,“这样的宝贝,不能留在兰坊!”
吴敏之和老梁互相对视了一眼,却都没有出声。
老爷子顿了顿,低沉地说道:“如果我们今天能够确定,古尸的问题没有其他泄露的话,那么,那四个农民工,就要处理了……”
老梁不动声色,心脏却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就好像有一只手一瞬间刺破他的胸膛,插进他的胸腔,一把捏住他的心脏,让他心跳骤停了几秒钟,使他感到绝望的窒息。
老爷子盯着老梁的眼睛,缓慢、悠长、威严:“这一次,务必要干净利索彻底,不留任何蛛丝马迹。”
老梁也坚定地盯着老爷子的眼神,就好像自己问心无愧一样,决绝地点点头。
其实他的眼神很茫然。
老爷子笑了一下,不知道他是发现了老梁的神态言不由衷却没有说破,还是老梁的表态真的让他感到满意。
老爷子转过头去,对吴敏之说:“你的身份特殊,碎尸这事儿,你就不要直接参与了,你现在的责任,是盯着警方跟进绑架的案子。”
吴敏之也点点头。
老爷子又转过头来,对老梁笑着说:“那今天,我就把我交给你了!”
老梁表情深沉冷峻,但是内心却堕入无底深渊。
老爷子说:“如果确定了碎尸的消息没有更多的泄露,那么那四个农民工就可以处理了。”
“怎么,你有什么不同意见吗,小梁啊?”老爷子问道。
老梁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一瞬间有点游离失态,慌忙掩饰道:“我没有任何意见,老爷子……只是,四个民工……”
老爷子伸手轻轻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说话,但是这个动作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老梁低下头去,低头的一瞬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们,出发吧……”老爷子轻快地说道。
话音刚落,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来。
老梁手忙脚乱地拿起电话,看到了来电显示的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老梁不知道,这个号码是闻道士给周亦凡的电话,至今还没有机会开机。
老梁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喜悦,他甚至没有跟老爷子和吴敏之请示一下,就匆忙地接通了电话。
“我擦,老梁啊!”电话那边传来周亦凡没心没肺的声音:“搁哪儿爽哪?”
居然是周亦凡!
老梁的心里忽然蹦出了许多温暖的思念,虽然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还曾经向她的哥哥开枪。
老梁一边回着电话,一边用眼神向老爷子和吴敏之做了个暗示,表示这个电话很重要。
老爷子似乎不以为意,并且饶有兴趣地凑近了一点儿,小楼里很安静,老爷子和吴敏之隐隐约约可以听到周亦凡的声音。
老梁心里有些按捺不住的激动,他多么希望周亦凡可以搞出一些无法收场的局面,好让他有借口脱离老爷子。
“说吧,啥事……”老梁若有若无地暗示着,“你不是说今早上九点之前回局里自首吗?怎么了,又惹祸了?”
周亦凡嘿嘿干笑了两声,语气严肃起来:“老梁,姜铁和我哥可能出事儿了,我需要你帮忙,咱们得再走一趟思故乡。”
老梁一惊:“怎么回事?”
“一言难尽……”周亦凡说,“简单来说,就是一个盗墓团伙内讧,他们的头子被人弄死了,现在姜铁和我哥很可能被他们捉为人质,我需要你帮我扮演一个角色,回思故乡去救人,至于具体情况,咱们见面再细说!”
老爷子和吴敏之都听到了周亦凡说的话。
老爷子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他面对着老梁,轻轻抖动嘴唇,老梁仔细盯着老爷子的嘴唇动作,揣摩着,慢慢复述:“你先告诉我,你需要我扮演一个什么角色?”
周亦凡那边迟疑了一下,慢慢说道:“老梁,你知道什么是六感之人吗?”
老梁抬起头,无比惊愕地看着老爷子。
老爷子沉吟了一下,向老梁做了一个手势。
老梁对着电话说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咱们见面再说吧,你在哪里?我们怎么汇合?”
“我在往思故乡方向去的城乡公路的出城口等你……”周亦凡急切地说,“你以最快的速度过来,不要叫老马他们本地警察知道,我怀疑他们有人跟这事儿有牵连……”
周亦凡挂断了电话。
老爷子盯着老梁,深沉地说了一句:“看起来,我们的行程要变了……”
吴敏之心中一动,想要说什么,却终于没说出口。
周亦凡放下电话,长长出了一口气。
闻道士懒洋洋地问:“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周亦凡恼怒道:“什么屁话!对于我来说,信任他要超过信任你!”
闻道士在座位上艰难地挺了挺身子,抻了个懒腰,说道:“经过这些事情,你居然还能毫无保留地信任一个人,真是难得!”
周亦凡心里微微一颤,有一丝涟漪荡漾扩散,迅速扩展为一股浪潮奔涌。
她轻轻地问:“那你说,怎么办?”
闻道士却斜眼看着她,反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说说看,现在高功死了,这个消息要怎么传达给隐士呢?”
周亦凡愣住了:“这个事儿跟我们现在讨论的事儿有关系吗?”
闻道士平静地笑笑:“有!不但有,而且关系很大……”
思故乡的农家乐院子里。
炼师面对着周本平,纠结,沉吟,阴森森地说道:“周老师,我怎么知道你不是挑唆我,毕竟,那个人是谁,我都没有见到!”
他仿佛很歉意地微笑:“我不能因为一个我没见过的什么人,就杀了我的徒弟和伙伴,这样子我亏大了!”
周本平遍体鳞伤,气喘吁吁地说:“老奎,你要想清楚,如果等一会儿我妹妹带着那个听觉者回来了,那么就只差这个最后的灵觉者了……而触觉者,却有两个……”
周本平艰难地扭动脖子,向屋子里面看了看,随即慢慢说道:“你觉得,到了那个时候,曹山会跟你讲师徒和伙伴吗?”
“周老师,下次请你叫我炼师好吗……”炼师低沉缓慢地说,“老奎这个人,从来都没存在过。”
周本平强撑起一丝笑意,点点头。
接着,炼师俯下身子,贴近周本平的耳朵,阴森森地说道:“然后,一手交人,一手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