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小周选择从第一具尸体入手。
那具尸体，阿贵叫他 “老赶”，说是三十年前，一个老赶尸匠带来的。老赶尸匠是湘西最后一位正宗赶尸人，带着三具尸体回乡，路过这客栈，歇脚时，
老赶突然睁开了眼睛，说有执念未了，不能走。老赶尸匠等了他三天，等不及了，留下他，带着另外两具尸体走了，再也没回来。
“他的执念是什么？” 小周问。
“回家看母亲。” 阿贵说，“他死在外面，母亲还在家里等，他答应过要回去，死也要回去。”
“他家在哪？”
“不知道，老赶尸匠没说过，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要往东走，往东，就能到家。”
小周注意到，每次 “赶路” 回来，老赶的草鞋上确实沾着东边的泥，有时是红土，那是湘西东部的丹霞地貌，有时是黑泥，那是东边的稻田，稻花香也
是东边的。他真的在往东走，走了三十年，还在走。
小周开始跟老赶说话。白天，老赶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听不见。但小周发现，当他说到 “母亲” 两个字时，老赶的睫毛会动一下，很轻微，但确
实存在。
“你母亲多大年纪了？” 小周坐在他旁边，自顾自地说，“要是还在，得有九十多了吧？她还在等你吗？她知道你死了吗？”
老赶没有反应。
“你走了三十年，她要是还在，也等了你三十年。你每夜赶路，往东走，但永远走不到，因为你是尸体，尸体不能进门。你到家门口，也进不去，她看不
见你，你也看不见她，这样赶路，有意义吗？”
老赶的眼皮颤动了一下，嘴角微微抽搐。
小周继续：“我有个想法，你可以试试。你放弃赶路，把执念转给我，我出去之后，去找你母亲，告诉她，你回来了，你一直想着她，这样，你的执念就
了了，你就能安息。好不好？”
老赶突然睁开眼睛，灰白色的瞳孔盯着小周，声音沙哑，像是从地底传来：“你…… 骗我……”
“我不骗你。” 小周说，“我发誓，我要是骗你，让我永远困在这里，变成下一个阿贵。”
老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小周以为时间又乱了。最后，老赶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我母亲…… 姓周，住在…… 周家寨，东边…… 三十里……”
小周记下了，周家寨，东边三十里。他继续跟老赶说话，每天说，说到嗓子哑，说到嘴唇裂。他说自己的母亲，说自己小时候的事，说城市里的高楼大厦
，说母亲怎么等他回家吃饭。老赶听着，偶尔睁眼，偶尔点头，草鞋上的泥越来越少，像是走的路少了，或是，心里的路近了。
第二十天夜里，事情有了变化。
那晚，阿贵摇铃时，老赶没有站起来。他坐在墙角，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阿贵念咒，摇铃，声音越来越大，但老赶纹丝不
动。另外两具尸体站起来了，排成一列，等着他，但他就是不动。
“怎么回事？” 阿贵慌了，这是三十年来第一次，尸体不听铃铛的指挥。
小周躲在门缝里看，心跳如雷。他知道，老赶的执念在松动，阵法在松动，机会来了。
“老赶。” 他轻声喊，“走吧，我答应你的，去找你母亲，告诉她你回来了。你不用再赶路了，你可以休息了。”
老赶的眼角，流下一滴液体，不是眼泪，是某种浑浊的，带着土腥味的东西。然后他站了起来，但不是排到队伍里，而是走向小周的门，直挺挺地，灰白
色的眼睛看着门缝，看着小周。
“谢…… 谢……” 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 信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干枯，冰冷，但有力，穿透了门板，穿透了阵法的屏障，抓住了小周的手腕。小周感觉一股力量从手腕传来，不是拉扯，是推送，把他
往门外推，往墙外推，往自由推。
“跑！” 老赶的声音突然变大，像雷鸣，“阵法破了，跑！”
小周撞开门，冲向那堵青砖墙。墙在他面前像水一样分开，露出后面的山路，竹林，还有远处灰蒙蒙的天。他跑，拼命地跑，身后传来阿贵的尖叫，还有
铃声，乱糟糟的铃声，像是有好几个铃铛在同时响。
他跑到门口，手已经触到了外面的空气，冷冽的，新鲜的，带着山林的气息。他回头，想最后看一眼这个困了他二十天 —— 或者二十年 —— 的地方，
却看见了让他魂飞魄散的一幕。
阿贵站在大堂中央，身体在变化。他的脸在塌陷，皮肤在皱缩，颜色在变黄，从青灰变成蜡黄，像是正在被抽走生命。他的眼睛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在扩
散，吞噬着眼白，最后变成两个黑洞，和尸体一样。
而第三具尸体，那个 “上一任燃料”，那个脸已经变得和小周七分像的尸体，此刻正站在阿贵刚才站的位置，穿着阿贵的灰色对襟褂子，手里拿着那只铜
铃。他的脸，已经彻底变成了小周的样子，一模一样，连眉心的那颗痣都在同一个位置。
“新的小周” 抬起头，看向门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熟悉，小周在镜子里看了三十年，但此刻，它出现在另一张脸上，出现在一个尸体
的脸上，诡异得让他想尖叫。
老赶尸匠从阴影里走出来，摇着另一只铃铛，对 “新的小周” 说：“走吧，该赶路了。”
“新的小周” 点点头，排到老赶和第二具尸体后面，跟着铃声，走向那堵青砖墙，直挺挺地，穿过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周想喊，想叫，想冲回去拉住那个冒充自己的东西，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老赶推他的力量还在，把他往外推，推，推，直到他跌进山路的草丛里，被
荆棘划破脸，被石头磕破膝盖，真实的疼痛告诉他，他出来了，他真的出来了。
他爬起来，拼命地跑，不敢回头，不敢停。身后，铃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在追，又像是某种召唤。他跑过竹林，跑过溪流，跑过一座又一座山，直到天
亮了，真的亮了，那种正常的，金黄色的亮，他才敢停下来，瘫倒在一块岩石上，大口喘气。
他摸自己的脸，是热的，有汗，有心跳。他看自己的手，是软的，有血色，有指甲。他是活的，他还是小周，他没有变成尸体。
但那个 “新的小周” 呢？他去了哪里？他会用自己的身份，做什么？
小周不敢想。他爬起来，继续走，朝着太阳的方向，朝着人烟的方向。他要去找周家寨，去找老赶的母亲，完成他的承诺。然后，他要回家，去看自己的
母亲，确认她还是她，自己还是自己，世界还是世界。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那个客栈，那个阵法，那个 “新的小周”，都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永远会怀疑，会害怕，会在夜里惊
醒，听见铃声，看见绿光，然后发现，那只是一场梦。
或者，不是梦。
五
小周找到周家寨时，已经是三天后。
寨子很小，十几户人家，吊脚楼建在半山腰，炊烟袅袅，看着很安详。他打听周家，有人指给他看，最东边那间，门口有棵老槐树的就是。
他走过去，心跳得厉害。老槐树确实老，树干要三人合抱，树冠遮了半个院子。树下坐着一个老太太，九十多岁，满头白发，正在晒太阳。她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但嘴角带着笑，很安详。
“请问。” 小周轻声说，“您是…… 周家寨的周奶奶吗？”
老太太睁开眼，看着他，眼神很清亮，不像九十多岁的人。她打量了小周很久，久到小周又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又乱了。
“你是……” 老太太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是强子派来的？”
小周愣了一下，想起老赶的名字，阿贵好像说过，是叫 “周强”？还是 “赵强”？他记不清了，只能点头：“是，我是…… 赶尸匠派来的。您的儿子，
他…… 他让我带个话。”
老太太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是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来了：“我知道，他回来了，是不是？我梦见了，梦见他站在门口，穿着蓝布衫，叫我娘。我叫他
进来，他说不能进，尸体不能进门，进了门，就彻底走了。我说我不怕，我要看他一眼，他就站在门槛外，让我看，看了很久……”
她的眼泪流下来，但还在笑：“三十年了，我等他三十年，终于等到了。谢谢你，谢谢你带话，我知道，他可以安心了，我也可以安心了。”
小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着老太太，想起自己的母亲，想起那个 “新的小周”，心里五味杂陈。他完成了承诺，老赶的执念应该了了，但那个冒充自己
的尸体呢？他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奶奶。” 他忍不住问，“最近寨子里有没有来过生人？跟我…… 跟我差不多大的，城里来的？”
老太太摇头：“没有，这地方偏，一年也来不了几个外人。你是这三年里，第一个。”
小周松了口气，但又更紧张了。那个 “新的小周” 没有来这里，那他去了哪里？他会不会已经回到了城市，用自己的身份，住在自己的房子里，给自己
的母亲打电话，说 “妈，我回来了”？
他谢过老太太，匆匆下山。他要回去，回到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家，确认一切还在，一切还是真的。
但下山的路很长，长到他又开始怀疑时间。手机还是没信号，但他发现，手机的时间在倒退，从下午三点，退到上午十点，再退到清晨六点。太阳的位置
也在变，从西边，移到东边，像是时间在倒流。
他跑起来，拼命地跑，终于在天黑前赶到山下的镇子。镇子很热闹，有网吧，有手机店，有派出所。他冲进派出所，想报警，但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说什
么。他说什么？说有个客栈困了他二十天？说有个尸体变成了他的样子？说湘西有赶尸，有阵法，有半人半尸的客栈老板？
警察会信吗？会把他当成疯子，还是吸毒的？
他走出派出所，在街上游荡。网吧的灯很亮，他走进去，开了一台机器，想查点什么，确认点什么。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自己的名字，小周，周明，计
算机专业，凤凰古城徒步失踪……
搜索结果跳出来，他愣住了。
第一条，是三年前的旧闻：《青年徒步湘西失踪，警方搜寻无果，家属悬赏十万寻人》。配图是他的照片，穿着红色冲锋衣，背着蓝色背包，笑得很灿烂
。那是他出发前的照片，他记得，是母亲给他拍的，说 “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
三年？他失踪了三年？
他颤抖着往下翻，更多的新闻跳出来。有说他可能坠崖的，有说他可能被拐卖的，有说他可能自杀的。最后一条，是半年前的：《失踪青年小周疑似现身
，家属 DNA 比对不符，疑为诈骗》。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在某个城市的地铁站拍的。照片里的人，穿着他的衣服，背着他背包，侧脸和他一模一样。但警方说，DNA 比对不符，不是本
人，是有人冒充，可能是诈骗团伙。
小周盯着那张照片，浑身冰冷。那是 “新的小周”，那个尸体，那个顶替他的东西，已经在外面活动了三年，用他的身份，见他的家人，过他的生活。
而他，现在出去，会变成什么？冒充者？诈骗犯？还是另一个 “新的小周”，永远被人怀疑，永远解释不清？
他关掉网页，走出网吧。街上灯火通明，但他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客栈里，还在那个没有门的房间里，被阵法困着，被时间乱着，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
推着走向一个他无法控制的结局。
他回到湘西，回到那座山，想找到那个客栈，想找到阿贵，想找到 “新的小周”，问个清楚。但山路走了无数遍，再也找不到那个山坳，那盏灯笼，那块
写着 “歇脚处” 的木匾。
他只在悬崖边找到一只草鞋，是老赶的，鞋底还沾着东边的红土。他把草鞋收好，带在身上，像是某种护身符，又像是某种诅咒。
后来，小周成了另一个阿贵。
不是半人半尸，是那种状态，那种永远怀疑、永远寻找、永远困在某个地方的状态。他走遍湘西，打听赶尸客栈的传说，记录每一个线索，每一个目击者
。他写了很多笔记，画了很多地图，但永远拼不出完整的真相。
有人说，赶尸客栈不止一间，是九间，对应九种执念，九种死法，九种生魂的陷阱。有人说，阿贵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一代一代，永远困在阵法里，
害人，也被害。还有人说，那个 “新的小周” 已经死了，被下一个 “新的小周” 替换，而小周，也会成为下一个阿贵，在某间客栈里，等待下一个活
人。
小周不信，但他也没办法不信。他只能在每个夜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分辨那是不是铃声；在每个黎明，看着镜中的自己，确认那是不是自己的脸。
有时候，他会梦见老赶，梦见那个没有舌头的尸体，梦见阿贵在擦铃铛。梦里，老赶对他说：“谢谢你，我安息了，但你还没有。你的执念，是找回自己
，可你自己，早就不在了。”
他醒来，泪流满面，但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