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小周是在闻到那股香味时停下来的。
那香味很怪,不是花香,也不是饭菜香,是某种东西烧焦的味道,混着艾草和朱砂的气味儿,闻着让人鼻子发酸,但又莫名安心。他当时已经在山里转了
四个小时,手机没信号,手电筒快没电,背包里的水和干粮早就空了。那香味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漆黑的林子里拽出来,拽向山坳深处。
他看见了一盏灯。
不是电灯,是灯笼,纸糊的,红彤彤的,挂在一家客栈门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客栈是木头房子,两层,飞檐翘角,看着有些年头了,墙皮剥落,露出
里面的青砖。门口挂着一块木匾,黑漆底,三个字:“歇脚处”。
小周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地方他查过攻略,湘西深处,八面山腹地,方圆二十里没有人家,更别说客栈。但灯笼是真的,香味是真的,他饿
得咕咕叫的肚子也是真的。
“有人吗?” 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风里发抖。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出来一个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对襟褂子,脸色青灰,像是长期不见太阳。他看着小周,眼睛里没有光,黑漆漆的,像两个窟窿。
“住店?” 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
“是,是,住店。” 小周赶紧点头,“我迷路了,走了好几个小时,能不能……”
“有钱吗?”
小周一愣,赶紧掏口袋。他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还有几个硬币。中年人接过去,借着灯笼光看了看,塞进怀里。
“天字房,最里头。明天一早走,不送早饭。”
他说完,转身进了屋,脚步很轻,像猫,又像…… 小周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正常人走路。他跟着进去,跨过门槛时,感觉脚底一阵发凉,像是踩进了水里
,但低头看,地面是干的,青砖铺地,缝隙里长着青苔。
大堂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柜台上,火苗绿幽幽的。小周扫了一眼,看见墙角坐着三个人,排成一排,都穿着深蓝色的长袍,马褂,头上戴着瓜皮
帽,是清朝的打扮。他们坐得很直,背不靠墙,双手放在膝盖上,脸色蜡黄,眼睛紧闭,像是在睡觉。
小周愣了一下,想起在网上看过的湘西民俗表演,说是有些地方还保留着赶尸的传统,专门给游客看的。他笑了笑,心想这客栈还挺会做生意,大半夜的
还安排演员坐在这儿,营造气氛。
“这是…… 表演?” 他问中年人。
中年人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楼梯:“上二楼,左转,最里头。”
小周又看了那三个人一眼,发现他们的鞋子很怪,是草鞋,但鞋底很厚,像是垫了什么东西。而且,他们坐得那么直,却不呼吸 —— 胸口没有起伏,一
点都没有。
他心里有点发毛,但太累了,顾不上多想,拎着背包上了楼。
天字房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色的被褥,摸着潮乎乎的,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小周顾不上这些,把背包一扔,倒在床上,瞬
间就失去了意识。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走路,不停地走,山路没有尽头,前面有三个人,穿着清朝的衣服,排成一列,跟着一个铃声往前走。他想追上他们,问个路
,但怎么也追不上。最后,前面那个人回过头来,对他咧嘴一笑 —— 嘴里黑洞洞的,没有舌头。
小周猛地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还是黑的,他摸出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楼下传来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是铃声,叮铃,叮铃,像是某种金属碰撞,又像是骨
头在响。
他轻手轻脚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铃声更清楚了,还夹杂着脚步声,很整齐,一二三,一二三,像是军队在列队行走。然后,他听见中年人的声
音,沙哑的,念着什么咒语,听不懂,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往耳朵里钻。
小周忍不住了,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二楼走廊黑漆漆的,但楼梯口有光,绿幽幽的,是楼下那盏油灯的光。他看见三个黑影,排成一列,正从楼梯往上走。他们走得很慢,很僵,每一步都像
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前面那个,穿着深蓝色长袍,瓜皮帽,正是他在大堂看见的那个人。
但此刻,那个人是站着的,而且,他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人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蜡黄,皮肤紧绷,像是贴在骨头上的一层纸。
他走路的姿势很怪,膝盖不打弯,直挺挺地抬起腿,再直挺挺地放下,像是一根木棍在移动。
小周捂住嘴,差点叫出声。他认出来了,这不是表演,这是赶尸,真正的湘西赶尸。他在网上看过资料,说赶尸人会在夜里驱动尸体行走,用铃声和符咒
控制,把客死异乡的人送回故乡安葬。但他以为那是传说,是迷信,是为了吓唬游客编的故事。
现在,三个尸体正从他门前走过,他能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不是腐臭,是某种更奇怪的气味,像是陈年药材混着泥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队伍最后那个尸体,突然停了下来。
小周的心跳停了。他看见那个尸体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看他,但嘴角在动,慢慢向上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诡异,因为尸体的嘴张开
了,里面黑洞洞的,没有舌头,只有一截断茬,像是被什么东西齐根咬断的。
然后,那个尸体转回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周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尿意汹涌,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他就这样坐到天亮,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他才敢相
信,自己还活着。
二
天亮了,但客栈里还是暗的。
小周下楼时,发现那三个 “人” 又坐在墙角了,姿势和昨晚一模一样,直挺挺的,闭着眼睛,像是从来没动过。中年人阿贵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擦一只
铜铃,铃铛上刻着奇怪的符文,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
“起来了?” 阿贵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还是那样,黑漆漆的,没有光,“吃饭没有?”
小周摇头,嗓子干得冒烟:“我…… 我想离开,请问怎么走?”
阿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铃铛:“路不好走,等晚上有人来接你。”
“晚上?” 小周急了,“我现在就要走,我有急事,我朋友还在凤凰等我……”
“晚上。” 阿贵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像机器,“现在走不了。”
小周想争辩,但看见阿贵手里的铃铛,想起昨晚的铃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转身往门口走,想自己出去找路,但走到门口时,愣住了。
门不见了。
昨晚他进来的地方,是一堵墙,青砖砌的,和两边的墙连在一起,严丝合缝,根本没有门的痕迹。他伸手去摸,砖是实的,冰冷的,上面还长着青苔,不
像是临时砌上去的。
“门呢?” 他回头问阿贵,声音在抖,“我昨晚从这儿进来的,门呢?”
阿贵没回答,只是指了指柜台旁边的一条窄梯:“后院有井,打水洗脸。饿了厨房有剩饭,自己热。”
小周不信邪,他开始在客栈里转,一楼转完转二楼,每个房间都推开看。二楼除了他的天字房,还有地字房、人字房,都空着,积满灰尘,像是几十年没
人住过。他找到窗户,推开,想跳出去,但窗外不是山,不是树,是另一堵墙,离窗户只有一臂远,抬头看不见天,只有灰蒙蒙的瓦片。
这不可能。他昨晚明明看见客栈建在山坳里,周围是竹林,是山路,怎么现在全是墙?
他回到一楼,想从窗户爬出去,但每一扇窗外都是墙,像是这座客栈被嵌在一个巨大的砖盒子里,没有出口。最后,他找到厨房,厨房后面应该有个后门
,但推开门,外面是一口井,井沿上长满青苔,井水深不见底,再往远看,还是墙。
小周崩溃了。他回到大堂,对着阿贵吼:“这是什么地方?你把我关在这里干什么?我要报警,我要……”
他从口袋里掏手机,发现手机没电了,屏幕黑漆漆的,像阿贵的眼睛。
“省省吧。” 阿贵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这里是赶尸客栈,活人进来,就出不去。要么等下一批赶尸匠来‘认领’,要么……” 他顿了顿
,看了眼墙角那三个尸体,“要么变成他们那样,永远赶路,永远到不了家。”
小周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三个尸体还是一动不动,但他觉得,他们的耳朵在动,像是在听。
“我不信。” 小周说,但声音已经虚了,“我不信这些,我是大学生,我学的是计算机,我不信鬼神……”
“不信?” 阿贵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你看看这个。”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样东西,扔在柜台上。小周看了一眼,差点吐出来 —— 那是一只手,人的手,已经干枯了,皮肤皱缩,指甲发黑,但手腕上戴着一
只手表,电子表,表带是尼龙的那种,很现代,很眼熟。
小周认出来了,那是他的表。他昨晚睡觉前摘下来放在床头,怎么会在阿贵手里?
“你昨晚睡的那张床。” 阿贵说,“三十年前,我也睡过。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不信,想跑,翻墙,跳窗,甚至放火。但没用,这客栈没有门,只有阵
法,阵法需要生魂来维持,我就是生魂,现在你也是。”
小周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表确实不见了,留下一圈白色的印子。他又看那只干枯的手,发现手腕上也有同样的印子,只是更淡,更旧。
“你…… 你是活人?” 他问阿贵。
“曾经是。” 阿贵把那只手收回去,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小周瞥见了一角,像是更多的肢体,“现在半人半尸,靠着阵法活着
,也得靠着阵法害人。每过几年,就得有新的活人进来,替换阵法的‘燃料’,不然我就会彻底变成尸体,跟他们一样。”
他指了指墙角那三个尸体,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天气。
小周退后几步,背抵在墙上,砖头的冰冷透过衣服渗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昨晚那个没有舌头的尸体,想起那个笑容,突然明白了什么。
“那三个人,也是活人变的?”
“不全是。” 阿贵摇头,“第一个是赶尸匠带来的,客死异乡,要回家看母亲,执念太深,成了活尸。第二个是猎人,被人害死在山里,要找凶手报仇,
也是执念。第三个……” 他停住了,眼神飘向小周,又飘开,“第三个是上一任‘燃料’,来了五年,上个月才用完。”
小周想起昨晚那个没有舌头的尸体,想起他转过头对自己笑的样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冲进厨房,对着水槽呕吐,但吐出来的只有酸水,还有一丝黑
红色的东西,像是血,又像是别的什么。
“适应几天就好了。” 阿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客栈里,白天短,夜晚长,你慢慢就习惯了。晚上别出门,听见铃声也别开门,不然会被当成尸体一
起赶,永远走不到头。”
小周抬起头,看着窗外。天确实是亮的,但那种亮很怪,灰蒙蒙的,像是阴天,又像是黄昏。他摸出手机,按开机键,屏幕闪了一下,显示出时间:上午
十一点十五分。
但窗外的光线,像是下午四五点的样子。
“白天有多长?” 他问。
“三个时辰,六个钟头。” 阿贵说,“剩下的都是夜。夜里,他们要赶路,你也得跟着,除非你躲在房间里,把门缝堵死,被子蒙头,不听不看不想。”
“六个钟头……” 小周喃喃自语,突然意识到什么,“那我在这里待了多久?我是昨晚进来的,现在应该是第二天上午,但感觉像是过了好几天……”
“时间在这里是乱的。” 阿贵说,“你感觉过了一天,外面可能过了一周,也可能过了一瞬。别算了,算不清的。”
他转身进了里屋,留下小周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对着那口深不见底的井,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是某种倒计时。
三
小周在客栈里住了下来,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
他试过各种方法:翻墙,墙那边还是墙;挖地,挖了半米,下面是青石板,硬得像铁;放火,但火柴划不着,打火机没气,像是这客栈拒绝一切能破坏它
的东西。他甚至试过跳井,但井口有一股力,把他推回来,软绵绵的,像果冻,但坚不可摧。
阿贵看着他折腾,从不阻拦,只是摇头:“我当年也这样,折腾了三年,累了,就认了。”
“认了?” 小周吼道,“认什么?认命?认自己变成半人半尸,然后害下一个活人?”
阿贵没回答,转身去擦他的铃铛。那铃铛是他唯一的宝贝,每天擦三遍,擦得锃亮,符文里的朱砂都要溢出来。
小周没办法,只能先活下去。他在厨房里找到一些米,一些腌菜,还有半风干的腊肉,自己做饭吃。水从井里打,喝着有股土腥味,但不渴死人。他数着
日子,用手机记,但手机的时间越来越乱,有时候一天跳过去三天,有时候三天倒回一天,最后他放弃了,改在墙上划道,一道算一天。
划到第七道时,他开始看见那些尸体 “赶路” 的细节。
白天,尸体们坐在墙角,一动不动,像是三尊蜡像。但每到夜晚 —— 那种灰蒙蒙的 “夜晚”—— 阿贵就会摇起铃铛,念起咒语,他们就会站起来,排
成一列,跟着铃声往外走。小周躲在门缝里看,发现他们不是从门出去的,是从墙出去的,直挺挺地走向那堵青砖墙,然后…… 穿过去,像幽灵一样。
更奇怪的是,他们回来时,身上会有变化。第一具尸体,那个要回家看母亲的,回来时草鞋上总是沾着泥,有时是红土,有时是黑泥,有时还带着稻花的
香味。阿贵说,他是在赶路,走山路,走田埂,往家的方向走,但永远走不到,因为尸体不能进门,进门就会彻底死去,他的执念是回家,所以必须永远
在路上。
第二具尸体,那个猎人,回来时身上经常有伤,有时是刀口,有时是箭伤,有时是野兽的爪印。阿贵说,他是在找凶手,但凶手早就死了,死了几十年了
,所以他永远在找,永远找不到,永远在受伤。
第三具尸体,那个 “上一任燃料”,回来时最安静,身上没有变化,但脸在变。小周第一天看见他时,他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看着很精神
。第七天,他的脸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第十四天,他的眼睛变大了,眉骨变高了。第二十一天,小周照镜子,发现那具尸体的脸,已经变得和自己有七
分像。
他找到阿贵,指着那具尸体,手在抖:“他在变成我,是不是?”
阿贵正在给铃铛上油,头也没抬:“是。”
“为什么?”
“阵法需要生魂,但生魂会耗尽,耗尽之前,必须找到新的‘容器’。那具尸体是上一任,他的脸会变成你的样子,然后,你就会变成他的样子,接手他
的执念,替他赶路。”
“什么执念?”
阿贵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他的执念,就是替阵法骗人。他会用你的脸,你的身份,走出这间客栈,回到你的世
界,然后,他会找到下一个你,把他带回来,替换你。就像我当年一样,就像你将来一样。”
小周想起阿贵说过的话:“每过几年,就得有新的活人进来,替换阵法的‘燃料’。” 原来,这客栈不是靠阿贵一个人害人的,每一个被困在这里的人,
最后都会变成帮凶,用自己的人生,去换别人的命。
“没有例外?” 他问。
“有。” 阿贵说,“如果你能打破尸体的执念,让他们自愿放弃,阵法就会松动,你就有机会逃出去。但三十年来,我没见过一个成功的。执念这东西,
比命还重,死了都放不下,何况是活尸。”
小周沉默了。他看着墙角那三具尸体,看着第一具草鞋上的泥,第二具身上的伤,第三具越来越像自己的脸,突然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