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上,天亮了。
林朵坐在两株仙人掌旁边,一夜没睡。露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后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动。仙姐被她抱在怀里,刺收着,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老唐蹲在旁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丢了一地。王姐靠在树上打盹,口水流到下巴上。
“他走了?”老唐问。
“走了。”林朵点头。
老唐把最后一根烟掐灭,站起来:“那走吧,该去找证据了。”
王姐被说话声吵醒,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伸懒腰的时候碰到手臂上的伤疤,龇了一下牙。她摸了摸纱布下的那道疤,已经结痂了,有一条红色的肉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我以后再跟你们出来,我就是狗。”王姐说。
老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王姐扶着林朵,老唐走在前面,三个人谁都没说话。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座山照成金色。
司法鉴定中心的旧办公室在三楼最里侧,门锁已经锈了。老唐用搜查令换来的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
门一推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办公桌、椅子、文件柜都还在,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的字已经看不清了。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老唐抬头看天花板:“第三块板?”
林朵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去够天花板第三块板。手指摸到缝隙,她把板子往上一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夹层。
手指摸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厚,边角发黄,上面写着三个字:“沈夜秋”。
她把信封抽出来,跳下椅子,放在桌上。老唐和王姐凑过来。
信封里倒出来的东西铺满了整张桌面——录音笔、照片、转账记录的复印件、几张手写的便签、一个U盘。
老唐拿起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声音很清晰,是沈夜秋的声音:“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一日,第一次找我的那个人叫李建国,他说签字就给五十万。我拒绝了。他说不签就走不出这个门。”
停顿。
“第二天,加价到两百万。我还是拒绝。”
停顿,更长。
“第三天,他们说,不签就让我消失。”
录音结束。
老唐把录音笔放回去,拿起照片。照片上是几个人在饭局上推杯换盏,背景是一个高档酒店包间。其中一个人老唐认识——胡坤。
“够他们吃枪子了。”老唐说。
王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里满桌的菜:“好多钱。”
老唐瞪她,她缩回去,但嘴里还是嘟囔了一句:“我说的是实话嘛。”
林朵把U盘装进口袋,把其他证据重新装进牛皮纸信封,递给老唐。
“交给你了。”
老唐接过去,点了点头。
一个月后,法庭。
旁听席坐满了人。记者、受害者家属、好奇的市民,把走廊都挤满了。林朵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仙姐放在膝盖上。王姐坐在她右边,老唐坐在她左边。
审判长念判决书念了将近二十分钟。犯罪集团七名主犯被判刑,最重的无期,最轻的十二年。胡坤的罪名最多——受贿、包庇、故意伤害、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判了十八年。
宣判的那一刻,旁听席有人哭了。
沈夜秋的名字出现在判决书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因公殉职”四个字,加粗。
林朵攥着仙姐的一根刺,攥到出血。刺没有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我在。
老唐递给她纸巾。
王姐在另一侧抹眼泪,下意识抚摸着手臂上的伤疤。伤疤已经变成一道白色的细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这是被感动的,不是被吓的。”王姐说。
没人接她的话。
花店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王姐忙着数网红代言费,手机响个不停,全是广告公司打来的。
“这个月又进账二十万!”王姐举着手机冲林朵喊。
林朵蹲在窗台边,给仙姐换盆。她把旧花盆里的土倒出来,用手把根须上的老土一点点拨掉。仙姐的根已经长得很壮了,白白的,嫩嫩的,像刚发芽的豆苗。
“你还真不打算卖啊?”王姐走过来,把手搭在窗台上,“人家出两千万你不卖,现在免费给人破案,你是不是傻?”
“仙姐不同意。”林朵说。
王姐看了一眼仙姐,仙姐的刺摇了摇,像是在说“不”。
王姐叹了口气:“……行吧。”
老唐推门进来,把一袋子水果放在柜台上。苹果、橘子、香蕉,还有一盒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紫。
“给你们补充维生素。”他说。
王姐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你一个警察天天往花店跑什么?”
“蹭空调。”老唐走到窗台边,低头看仙姐,“你这破花,能不能修修尖刺?上次差点扎我。”
林朵举起仙姐:“仙姐说了,不修。修了就不灵了。”
老唐盯着仙姐看了看:“你管它叫仙姐?”
“它说它是神仙。”林朵说。
老唐崩溃扶额,手指在额头上搓了搓:“行行行,以后我给你们请安保费总可以了吧?”
王姐眼睛一亮:“真的?”
老唐:“假的。”
王姐把苹果核砸向他,他侧身躲过去了。
林朵在窗台上挂了块新牌子。硬纸板,手写的字,红笔描了边。
“不要钱,来破案就行。”
王姐看见这块牌子,差点气晕过去,整个人从柜台后面跳起来,手指着林朵的鼻子:“你不要钱问过我吗?房租水电谁出?!”
“你出啊,你不是收了代言费吗?”林朵头也不抬,继续给仙姐浇水。
王姐噎住了,指着林朵的手指在半空中哆嗦了好几下,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仙姐的刺轻轻抖了抖,像是在笑。
王姐看到了,更气了:“你笑什么笑!”
仙姐的刺又摇了摇,像是在说:笑你啊。
一个月后的下午,阳光很好。
林朵把仙姐搬到窗台上晒太阳,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王姐在低头算账,老唐在剥橘子,橘子皮扔了一地。
仙姐的刺突然开始颤抖。
不是那种微微的颤,是剧烈的、有节奏的抖动,像心跳,像脉搏。一根根刺立起来,像士兵整队,整齐划一,全部指向窗外。
林朵放下茶杯,站起来。
“又有案子了?”她低头问仙姐。
仙姐抖得更厉害了,刺尖发亮,然后缓缓偏移了一个小角度,像是在指引更精确的方向。
林朵拿起外套,把仙姐从花盆里小心地取出来,用布包好根,装进包里。仙姐的刺尖从包口露出一个尖,还在发亮。
老唐站起来:“去哪?”
“破案。你开车。”林朵已经走到门口了。
王姐在身后喊:“你又不要钱啊?!”
林朵头也不回:“不要钱!要命!快走!”
老唐跟上,王姐犹豫了一下,也追了出来:“等等我!我关门!”
她回头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拍了拍手,小跑着追上来。
阳光照在花店窗口,那块“不要钱,来破案就行”的牌子随风晃了晃,像一个人在点头。
仙姐从包里露出一个尖,指向远方。
城市的某个角落,警灯闪烁,红蓝光交替旋转。人群围成一个半圆,踮着脚尖往里看。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哭,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低着头抽烟。
林朵抱着仙姐站在围观人群外面。
仙姐的刺轻轻抖了一下,然后缓缓偏移了一个小角度。
不是指向那个老太太,不是指向那个中年男人,而是指向人群后面——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正低着头快步往外走。
林朵跟着刺的方向走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被无形的手拨开。
她把仙姐从包里拿出来,举到胸前。仙姐的刺尖发亮,指向那个男人。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盆仙人掌在发光。
晚上,花店打烊后。
林朵给仙姐浇水,水壶倾斜,水流成一条细线,落在花盆里,发出轻微的咕噜声。王姐在算账,老唐坐在旁边剥橘子,橘子的香味混在花香里,很好闻。
老唐凑过来问:“你又破了个案子?”
林朵笑:“不是我,是仙姐。”
仙姐在夕阳里闪烁金色的光。
王姐头也不抬,摸了摸手臂上的伤疤:“什么神仙,能换钱吗?”
老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能。”
王姐翻了个白眼。
仙姐的刺轻轻摇了摇,刺尖发亮,像是在得意。
林朵把水壶放下,坐回窗台边。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色,远处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肥皂泡,一切都很安静。
她看着仙姐,说:“明天还有案子呢。”
仙姐的刺摇了摇,像是在说:我知道。
老唐把最后一个橘子剥完,站起来:“走了。”
“明天还来?”
“蹭空调。”
王姐头也不抬:“空调费记得交。”
老唐没理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林朵把窗户推开,晚风吹进来,吹得窗台上的牌子轻轻晃了晃。
“不要钱,来破案就行。”
她摸了摸仙姐的刺,不扎手,温温的。
仙姐的刺尖又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暗下去,像一盏灯在入睡。
林朵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
远处警笛响了一声,又远了。
她没有睁开眼。
她知道,明天还会有人来敲门。
仙姐会知道该指向哪里。
而她,会去。
因为这盆花,比摄像头厉害。
而她,是那个抱着花的人。
片尾彩蛋。
花店打烊后,林朵给仙姐浇水,王姐在算账,老唐坐在旁边剥橘子——他已经剥了一整盘的橘子皮。
老唐凑过来问:“你又破了个案子?”
林朵笑:“不是我,是仙姐。”
仙姐在夕阳里闪烁金色的光。那光不刺眼,柔柔的,像一颗小太阳落在花盆里。
王姐头也不抬,摸了摸手臂上的伤疤:“什么神仙,能换钱吗?”
老唐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不能。”
王姐翻了个白眼。
仙姐的刺轻轻摇了摇,刺尖发亮,像是在得意。
林朵看着仙姐,仙姐看着窗外。
窗外,夕阳正好。
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杀人,有人在救人。
仙姐的刺尖又亮了一下。
林朵知道。
明天见。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