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死矿道最深处,一个从来没人去过角落。我挖半年……每天被派到那里,赵执事说那里贫瘠,挖不出东西,让我自生自灭。”
手指无意识收紧。
“但我挖到。一块……很特别石头。拳头大小,颜色很深。一碰到它,体内金灵气开始躁动。”
范善瞳孔微缩。金灵气……矿石……
“我认得那种感觉。”李芽抬头,眼中闪过复杂光,“和普通一阶锐金石不一样。
它灵气更精纯,更……锋利。我怀疑是二阶,甚至更高。”
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后面我报告给赵执事。我以为……这是功劳。
发现新矿脉线索,也许能换点贡献,或至少不用天天挖死矿道。”
说到这里,面露苦笑,像在嘲笑当初天真自己。
“他让我带他去,我带。那条裂缝很隐蔽,在矿道最深处,需要爬过一段坍塌碎石。我带他到地方,指给他看岩壁上嵌着矿石痕迹。”
声音开始发颤。
“然后他笑。那种……我从未见过笑容。他说,‘李芽,你做得很好。但现在,你可以永远留在这里。’”
石屋安静得可怕,只有李芽压抑、带颤音讲述声,和窗外偶尔鸟鸣。
“他动手。用矿镐……我躲开第一下,但第二下砸在肩上。”下意识摸摸左肩,那里缠着厚布条,“我逃。
拼了命逃。他追很紧,我只能往有人的地方跑,往矿工多的地方跑……他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杀我。”
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疲惫。
“后来,他把我带到戒律堂。说我偷窃矿石,私自炼化,人赃并获。那块石头……成他口中‘赃物’。”
故事讲完,石屋又是一阵沉默。
晨光已爬到墙壁中央,屋内阴影退去大半,一切都清晰起来。
范善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他问。
李芽摇头:“不知道。先离开玄青宗地界再说。或许……该回家。”
语气平静,但范善听出其中茫然。
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屋角一个不起眼缝隙处,那里被他用泥灰刻意填平。
抠开泥灰,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布包。
走回桌边,把布包放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已泛黄信,封口用蜡仔细封着。
还有一个小布袋,打开后是几锭银光闪闪官银,大约百两。
“李师妹,既然你要离开,我想托你办件事。”范善声音郑重,“这是我几年前写家书,一直没机会送出去。还有这些银子,是我这些年攒下。”
把信和银两推到她面前。
“既然你回家,能不能……帮我把这些带回给家人?”
李芽愣住,看那封泛黄信,一时说不出话。
“告诉他们,我在宗门一切安好,只是修炼需要时间,可能还得……再待十年才能回去。”
范善说这话时,目光落信上,眼神悠远,“让他们不必挂念,这些银子贴补家用。妹妹若想读书,就送她去学堂。”
李芽看那封信,封面是工整却略显稚嫩笔迹:“父亲母亲亲启”。墨迹已有些晕开,显然写了很多年。
她突然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伤口,让她眉头紧蹙,但她咬牙忍住。然后,她做一个让范善措手不及动作——
“砰。”
跪下,双膝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粗糙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范师兄救命之恩,李芽此生不忘!”声音哽咽,终于没忍住,眼泪滚落,混着脸上污迹,“此恩……此恩无以为报!
师兄所托,李芽必当完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将书信和银两送到他们手上!”
说着,重重磕下头。
“哎!别!”范善吓一跳,连忙上前扶。
手触碰到她瘦削肩膀,能感觉那下面骨头微微颤抖。
“快起来,地上凉,你伤没好!”用力扶起她,眉头紧皱,“我也不贪图你什么,只想着……既然同村入宗,也算有缘。
如今你能活着离开,顺便帮我带个信,就当……就当同村出来一点情分。”
她任由范善扶着重新坐下,用手背胡乱抹把脸,把信和银两紧紧抱在怀里。
“我会送到。”重复,声音坚定,“一定。”
范善看着她,最终只点头。
半个时辰后,两人站在玄青宗山门外。
此处是一条下山石阶路起点,两侧是茂密古树林,晨雾尚未散尽,在林间缭绕。
李芽已换一身干净粗布衣裳,是范善从储物袋翻出自己旧衣,虽然宽大不合身,但至少没有血迹。
头发简单束起,脸上也清洗过,虽然苍白消瘦,总算有活气。
范善站在她面前,将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里面有几粒辟谷丹,品质尚可,能顶十几天饿。”
李芽接过布袋,手指收紧,指节再次泛白。她看着范善,张嘴,似乎想说很多话,但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谢谢。”
“保重。”范善说,语气平和,“路上小心。若……实在无处可去,可以去青阳坊市西街‘徐记杂货铺’,找一个叫徐阳人,就说是我介绍,他或许能给你安排落脚地方。”
这是他能为她做最后一件事。
徐阳那边,他回头会去信说明。
李芽重重点头,将布袋仔细收好,转身,迈上下山石阶。
脚步很慢,很稳,背挺得笔直,即使身体还在疼痛,即使前路茫茫。
范善站在山门外,目送她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和树影中。
直到完全看不见,他才转身,返回石屋。
屋内,十一蹲在桌上,歪头看他。见他回来,立刻“吱”叫一声,跳下桌子,蹭到他脚边,用脑袋亲昵拱他小腿。
范善弯腰,摸摸它柔软毛发,脸上露出疲惫笑容。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利落。
墙角那尊陪伴他多年丹炉,小心擦拭干净,收入储物袋。
药架上药材分门别类装好,炼丹工具、瓶瓶罐罐,一样不落。
桌凳床铺这些带不走,就留下。
不过一刻钟,原本虽简陋却充实小屋,变得空荡荡。
只剩四面墙壁,一张光板木床,一张空桌,一只空凳。
十一蹲在空荡荡屋子中央,满眼困惑。
它跑到原本放丹炉角落,用爪子扒拉一下地面,又跑到药架原本位置,仰头嗅嗅空气,最后跑回范善脚边,仰起小脑袋,发出一声委屈:
“吱?”
眼神像是在问:我们家呢?东西呢?
范善蹲下身,揉揉它小脑袋,轻声说:“我们要换地方。”
心念一动,将十一收入灵兽空间。
小家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就消失原地。
范善起身,环顾这间他住整整十年石屋。
十年。
从十岁入宗,被分配到这里,到现在二十岁。
人生中最艰难十年,都在这里度过。在这里忍受过灵根低劣绝望,经历过经脉受损痛苦,也在这里一点一点学会炼丹,学会培育灵植。
墙壁上有他用刀刻下计数痕迹,记录入宗天数。
桌角有一道很深划痕,是某次炼丹失败后心情烦躁时无意划下。
窗棂木头已被磨得光滑,是他无数次站这里眺望外面时扶过地方。
十年光阴,都沉淀在这间简陋石屋里。
最后看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门。
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熟悉“吱呀”声。
这次,他不会回来。
山道上,范善脚步不停。
脑海中回响李芽临走前最后一句话:
“那条矿脉……应该是二阶锐金石矿脉。虽然我只挖到一块,但岩层里痕迹很明显,储量不会少。
位置在矿洞最深处,东北方向死矿道,走到底有一处坍塌碎石堆,从碎石堆下面爬过去,有一条很隐蔽裂缝……”
二阶锐金石。
《聚金诀》修炼前提条件之一,就是至少一块二阶以上金属性灵矿作为“引子”。
他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目标,需要积攒多年灵石,去坊市碰运气,甚至可能根本买不到。
可现在,一条可能存在的二阶矿脉线索,就这么摆在面前。
风险很大。
宗门矿洞,偷拿偷用是重罪。赵近虽被剥夺执事之位,但未必不会关注那里。
但……
范善脚步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处山崖边。
此处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矿山轮廓,其中一座正是玄青宗灵矿所在。
矿山在阳光下呈现灰黑色深沉色调。里面有无数像李芽一样杂役,在黑暗中挖掘。
他站崖边,山风吹动衣袍,眼神平静。
十年蛰伏,他学会忍耐,学会谨慎。
但有些机会,一旦错过,可能永远不会再来。
《聚金骨》是他目前能接触到最高深功法,是真正能改变命运东西,而修炼它关键,就在那座矿山深处。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在他决定让李芽离开、并托她送信回家时,就已隐隐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