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睛疼。林朵拔掉手背上的针头,血珠冒出来,她拿棉球按了一下,丢进垃圾桶。护士冲进来,看见她正在穿鞋,脸都白了。
“你的肋骨裂了,不能动!”
林朵把鞋带系紧:“我有急事。”
老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车在楼下。”
护士看了看林朵,又看了看老唐:“你们都疯了!”
王姐拎着水果进来,看见这阵仗,愣了一秒,然后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们去哪?我也去!”
老唐皱眉:“你去干嘛?”
“我怕归怕,但你们俩一个伤一个莽,我不放心。”王姐说完,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纱布,“而且那东西欠我一刀,我得去看他收场。”
林朵没说话,拿起床头的仙姐,抱在怀里,往外走。
荒山。
凌晨两点,月光铺在山路上,像一层薄霜。老唐打着手电在前面开路,光束在杂草和碎石间跳来跳去。林朵抱着仙姐跟在后面,每走一步后背都像被人捅了一刀,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王姐在后面扶着林朵,边爬边骂:“这什么鬼地方!沈夜秋你死哪儿不好非死山上!”
老唐回头瞪她,她闭嘴了三秒,又开腔:“我是说,这地方连个路都没有,他怎么上来的?”
“被人绑上来的。”老唐说。
王姐不说话了。
山顶,月光很亮。一株野生仙人掌孤零零地长在石头缝里,和林朵怀里的仙姐一模一样——同样的品种,同样的高度,连刺的密度都差不多。它站在月光下,像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
老唐放下手电,从背包里掏出折叠铲,开始挖土。铲子插进石头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挖了不到半米,土里露出白色。
白骨。
一根手指的骨头,指节分明,像是还在指着什么方向。
王姐尖叫一声,躲到树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林朵跪下来,用手捧土。泥土冰冷,混杂着碎石和枯草根。她把土一点点拨开,露出更多骨头——手掌、手腕、小臂。骨头上没有肉,干干净净,被泥土里的水分侵蚀得发黄。
她停下来,看着那具白骨。
然后她把手里的仙姐放进坑里,和野生仙人掌并排种在一起。仙姐的根一接触到泥土,立刻扎了进去,像终于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林朵用手捧土埋上:“沈夜秋,你在这儿。我带你回家了。”
月光下,一个人影慢慢浮现。
先是脚——穿着一双旧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然后是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肩膀。最后是脸。
沈夜秋不再是那个被黑影缠绕的怪物。他的五官清晰可见,三十九岁的男人,清瘦,温和,眼角有细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月光穿过他的身体,投在地上的是一个淡淡的影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他看着自己的尸骨,沉默了很久。
“原来我长这样。”他说。
林朵哭得说不出话。眼泪砸在泥土里,砸在仙姐的刺上。
沈夜秋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冷光,是人眼睛该有的那种温热的、湿润的光。
“别哭。”他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林朵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脸。仙姐的刺轻轻扎了一下她的手心,像是在说:我在。
沈夜秋看了看她怀里的仙姐,又看了看那株野生的仙人掌,嘴角上扬:“我生前在阳台上种满了仙人掌,大大小小几十盆。它们比我抗造。”
林朵破涕为笑:“我这一盆差点被我养死。”
沈夜秋也笑了:“你后来不是救活了吗?”
笑声在山顶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
老唐站在旁边,把铲子插在地上,没说话。王姐从树后探出头,又缩回去。
沈夜秋坐在两株仙人掌中间,像坐在自己家的阳台上。他仰头看月亮,月亮很圆。
“那个犯罪集团换了名字,改了法人,搬了地址,但人是同一批人。”他说,“当年我留了一手,证据藏在天花板暗格里。鉴定中心旧办公室,三楼最里间,天花板第三块板。”
老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字不差地记下来。
沈夜秋又补充了三个名字、两个账户、一个境外公司的注册编号。老唐全都记了。
“第一天,二〇一六年四月十一日,他们让我签一份报告。我说不。第二天,他们加价,五十万。我说不。第三天,他们加价,两百万。我说不。”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
“第四天,他们在下班路上等我。”
沈夜秋转头看林朵:“我第一次见到它,是十年前,它长在石头缝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就是不死。”他指了指野生仙人掌,“我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是它的味道。”
林朵抱紧仙姐:“谢谢你没把它养死。”
沈夜秋笑了:“差点养死了。”
月光下,仙姐的刺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温暖的光,像烛火,像萤火虫。每一根刺都在发光,整株植物变成了一盏灯。光线从刺尖溢出,落在沈夜秋身上,他的身体开始透明。
从脚开始。
皮鞋不见了,露出一双光脚。脚踝不见了,小腿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掉。
林朵扑过去想抓住他,手穿过了他的身体,什么也没抓住,只抓到一把月光。
“不要走!”她喊。
沈夜秋微笑。他的下半身已经完全透明了,只剩上半身还浮在半空中,像一幅褪色的画像。
“我不走,怎么重新做人?”
他看着林朵怀里的仙姐,又看了看那株野生的仙人掌。
“把它带回去。它还有用。”
林朵哭着摇头:“我不要它有用,我要你活着。”
沈夜秋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开始透明,指甲像玻璃一样反着光。
“帮我把那些坏人绳之以法。”他说,“如果有下辈子,我来买你的花。”
他的身体碎成光点。
不是一下子消失,是一片一片地碎,像玻璃从内部裂开,裂纹从心脏向外扩散。光点从裂缝里涌出来,飘向夜空,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林朵伸手去抓,光点穿过她的手指,继续上升,越来越高,最后融进月光里。
山顶上,风停了。
月光洒下来,两株仙人掌依偎在一起,刺尖都亮着,像两盏互相照应的小灯。
林朵伸手摸了摸那株野生的。掌心一热——野生仙人掌的刺尖也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
老唐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脸色一变:“什么?犯罪集团有人提前转移资产?”
林朵心里一紧,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变了。
老唐又听了几句,眉头松开,长出一口气:“还好,我们已经提前申请了资产冻结,他们转移也没用。钱在账上,动不了。”
林朵看着夜空,光点已经完全消散。月亮挂在正头顶,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不会让他们跑掉的。”她低声说。
王姐从树后出来,腿还在抖,但步子比以前稳了。
“他走了?”她问。
老唐点头。
王姐拍拍胸口,看了一眼手臂上缠着的纱布:“行吧,至少他最后是笑着走的。”
她走到两株仙人掌旁边,蹲下来,摸了摸那株野生的。犹豫了一下,又把手缩回来。
“它不会扎你。”林朵说。
王姐又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刺尖。不疼,只有一点点温热。
“还真是……”王姐说不下去了。
林朵站起来,把仙姐从土里拔出来。它的根已经和野生仙人掌的根缠在一起了,分开的时候,根须发出细微的断裂声,像是有人在叹气。
“对不住了。”林朵对野生仙人掌说。
野生仙人掌的刺摇了摇,像是在说:没关系。
老唐把手机收起来,拿起铲子,把那具白骨重新埋好。土填平,上面压了一块石头。
“案子还没结。”他说,“但快了。”
林朵抱着仙姐,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什么都没有写,但她知道下面埋着谁。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王姐扶着林朵,老唐在前面开路,手电的光在黑暗的山路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光圈。
走到山脚时,林朵回头看了一眼。
山顶上,那株野生仙人掌还亮着,像一颗落在地面的星星。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仙姐,刺尖的光已经暗了,但还有一点点余温。
回到车里,王姐坐在后座,把受伤的手臂搁在车窗上吹风。老唐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是凉的。
林朵看着窗外,高速公路两边的路灯一根根往后倒,像多米诺骨牌。
“他说的那个暗格,明天去找?”她问。
“明天一早。”老唐说,“我已经让人把鉴定中心旧办公室的钥匙准备好了。”
王姐插嘴:“我也去。”
“你去干嘛?”老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们去找证据,我给你们望风。”
林朵嘴角动了一下。
仙姐在她怀里轻轻摇了摇刺。
回到花店已经是凌晨四点多。天边开始发白,路灯还没灭,街上有清洁工在扫地。
林朵没有回阁楼。她坐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把仙姐放在柜台上,对着它发呆。
仙姐的刺收着,像一个安静的刺猬。
“你说,他投胎了会变成什么?”林朵问。
仙姐没回答。
“变成一盆仙人掌?”
仙姐的刺摇了摇。
“不是?那变成什么?”
仙姐不动了。
林朵叹了口气。
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梦里,她站在一个阳台上,四周全是仙人掌,大大小小几十盆,有的在开花,有的刚冒出新刺。
沈夜秋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给一盆仙人掌修根。
他抬头看见林朵,笑了。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挺好的。”他指了指那些仙人掌,“都在。”
林朵蹲下来,摸了摸其中一盆的刺。不扎手,软软的,像绒毛。
“你该走了。”沈夜秋说。
“不想走。”
“不行,你还有事要做。”
林朵站起来,看着他。
沈夜秋放下剪刀,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的样子和十年前一样,年轻,干净,眼睛里全是光。
“谢谢。”他说。
然后林朵醒了。
眼角有泪,但嘴角是翘着的。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二十三分。
仙姐的刺尖又亮了一下,然后暗了。
林朵把仙姐抱在怀里,低声说:“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