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楼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一只垂死的苍蝇在玻璃瓶里挣扎。林朵和老唐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档案的桌子。仙姐蹲在桌上,刺收着,但刺尖的亮光一直没有完全熄灭。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老唐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万一他拿到花跑了呢?你还会被鬼缠一辈子。”
“但他说的和案卷对得上。”林朵说。
“案卷也可能是他编的。”老唐的声音很硬,“十年前的事,证据全被抹了,你怎么证明他说的就是真相?”
林朵没回答。
王姐在楼下喊:“你们俩下来吃饭!别在上面嘀咕鬼事!红烧肉好了!”
没人应。
老唐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街对面的路灯亮着,光晕里什么都没有。
“三天到了。”他说。
林朵抱紧仙姐,手指摸到刺尖的温度。还是热的。
外面有人在敲窗户。
不是敲门,是敲玻璃——三下,很轻,像指甲叩击的声音。
林朵转头,沈夜秋站在窗外。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差了,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身上的黑影浓得像墨汁,从肩膀往下淌,滴在窗台上,又消失不见。
“三天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含着一口碎玻璃。
林朵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玻璃看着他:“再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找到你的尸体,好好安葬。”
沈夜秋沉默了很久。
窗玻璃上开始结霜,从边角往中心蔓延。林朵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白雾,模糊了沈夜秋的脸。
“我等了十年。”他说,“我不想再等了。”
他伸手去抓仙姐。
手掌穿过玻璃——没有碎裂,没有响声,像穿过一层水。林朵往后跳,仙姐的刺炸开,发出耀眼的绿光,沈夜秋的手被弹开。他整条手臂从指尖到肩膀开始溃烂,黑色的汁液从皮肤里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地板立刻起了泡。
“你在骗我。”沈夜秋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而是尖锐的、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林朵后退:“我没有!”
沈夜秋的表情扭曲了,那张清瘦温和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的——不,不是另一个人,是同一个人的愤怒版本。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往下扯,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说帮我的,你骗我!”
他暴怒了。
整条手臂变成黑影,像一条巨大的黑色蟒蛇,横扫过来。老唐一把推开林朵,自己被黑影扫到墙上,后背撞出一大片淤青,闷哼一声摔倒在地。
“你们拆房子啊?!”王姐在楼下喊。
沈夜秋一挥,阁楼的灯炸了,碎片四溅。灯管爆裂的瞬间,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
林朵抱着仙姐跑下楼。
沈夜秋从楼梯口冒出来拦住她——不是走下来的,是直接出现在楼梯下方,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那里。
楼上,老唐爬起来,追下去。
阁楼的架子被沈夜秋的黑影扫倒,花盆、工具、肥料砸下来,林朵躲闪不及,被架子砸倒在地,后背撞在楼梯扶手上,痛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仙姐压在身下,刺扎进她的胸口,但花盆没有碎。仙人掌的根紧紧抓着她,像是在说:我不会让你受伤。
王姐冲上楼梯,看见半空中的黑影——沈夜秋的身体被黑雾缠绕,像一团会呼吸的暗色火焰。她的腿软了,但没有晕过去。她抄起柜台上的一个花瓶,使尽全身力气砸过去。
花瓶穿过沈夜秋的身体,碎在后墙上。
“没用的!”沈夜秋大笑,笑声里没有快乐。
老唐冲下楼,一手扶着林朵,一手举枪朝沈夜秋连开三枪。子弹穿过黑影,打在墙上,留下三个弹孔。
沈夜秋连躲都没躲。
“没用的!我本来就不是人!”他大笑。
林朵忍着痛把仙姐举起来,刺对着沈夜秋。绿光炸开,像一面盾牌,沈夜秋被迫后退了两步。
王姐挡在林朵面前,张开双臂。
她的手臂在发抖,腿也在抖,但她没有让开。她对着沈夜秋喊:“你他妈的……别碰她!”
沈夜秋的黑影扫过来,像一条鞭子抽在王姐的手臂上。
皮肤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珠从伤口里冒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王姐惨叫了一声,但没有倒下。她咬着牙,整个人晃了一下,又站稳了。
“王姐!”林朵尖叫。
沈夜秋盯着仙人掌,突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表情。
“你受伤了。”他说,“你的血喂了它,它认你当主人。但如果你的血没了,它也活不了。”
林朵低头看自己的手——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在花盆里。仙姐的刺尖亮得像太阳,泥土里的血被根须吸收,刺变得更亮了。
王姐捂着手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她咬着牙对沈夜秋喊:“老娘的血可没喂它,但是老娘不怕你!”
沈夜秋盯着她看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你不怕我。”他说,“但你怕死。”
“我怕。”王姐说,“但我更怕看着这孩子死。”
沈夜秋的笑容消失了。
他一步步逼近,脚下的地板上留下黑色的脚印,像烧焦的痕迹。林朵抱着仙姐往后退,退到楼梯边缘,脚后跟悬空了。
“把花给我。”沈夜秋伸出手。
林朵摇头。
“给我。”
“不。”
沈夜秋猛地冲上来,黑影像海啸一样压过来。林朵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她抱着仙姐摔下楼梯,后背磕在台阶上,后脑勺撞在扶手上,眼前一阵发黑。
仙人掌砸在地上,花盆碎了。
根露出来了。根须上缠着那根黑头发,越缠越紧,像要把仙姐勒死。白发从根里冒出来,缠绕着花盆的碎片,缠绕着泥土,缠绕着林朵的手指。
王姐从楼梯上滚下来,摔在林朵旁边。她抱着头,嘴里喊着“妈呀”,但她的身体还是挡住了林朵,把林朵护在身后。
沈夜秋站在楼梯上,低头看着她们。
他伸出手,对着仙姐。
仙姐的刺炸开,绿光弹射出来,把沈夜秋的手弹开。他的手再次溃烂,黑色汁液滴在楼梯上,木制的台阶立刻腐朽,像被虫蛀了十年。
“把它给我。”沈夜秋说。
“不。”林朵的声音虚弱,但很坚定。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沈夜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蓝红色的光在夜空中闪烁。他收起手,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透明化。
“我不会放弃的。”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老唐冲过来扶林朵。她的后背全是血,后脑勺也在流血,但仙姐被她护在怀里,没有碎。
王姐被老唐扶起来,腿还在抖,手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她看着林朵苍白的脸,突然不抖了。
“我……我跟你们去医院。”她说,“不,我要跟着你们。那鬼要是再出来,我……我还能打个110。”
老唐看了她一眼,点头。
“而且他敢伤我,我跟他没完。”王姐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儿。
救护车停在花店门口,急救人员冲进来,把林朵抬上担架。仙姐被老唐捧在手里,刺全部收着,安静得像一株普通的植物。
王姐被另一个急救人员扶着上了救护车。
路上,林朵的意识时断时续。她听见王姐在哭,听见老唐在打电话,听见电台里的调度员在说什么“收治伤员”。她想睁开眼,但眼皮像铅一样重。
到了医院,她被推进急救室。
灯光刺眼。
有人在给她量血压,有人在她手臂上扎针,有人在问她的名字。
她张开嘴,想说“林朵”,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然后她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躺在病房里。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帘是蓝色的,窗外有鸟叫。
仙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花盆换了一个新的——白色的,上面画着几朵蓝色的小花。刺收着,但有几根刺尖在微微发亮。
林朵想坐起来,后背传来一阵剧痛,她咬着嘴唇没叫出声。
仙姐的刺突然炸开,指向窗外。
林朵顺着看过去——对面是医院的住院部楼顶,一个人影站在边缘。沈夜秋。他站在楼顶的最高处,黑色的影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低头看着林朵的窗户,一动不动。
仙姐的刺又转向林朵。
一根刺轻轻扎进她的手心,不疼,像是试探——在试探她有没有呼吸,有没有心跳,还活着没有。
林朵握住那根刺,没松手。
门被推开,老唐冲进来。他脸上全是汗,衣服皱巴巴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找到了!”他喘着粗气,“他的尸体埋在荒山顶上那株野生仙人掌下面!”
林朵睁开眼,虚弱地说:“带我去。”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后背的伤口撕裂般地痛,但她咬着牙没躺回去。
王姐从门口走进来,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她的脸色也不好,但眼睛是亮的。
“我也去。”王姐说,“我虽然怕,但我不能让你们俩送死。而且那鬼东西敢伤我,我跟他没完。”
老唐看了看林朵,又看了看王姐。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