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抱着仙人掌缩在阁楼墙角,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蜷到胸口,花盆紧紧压在怀里。仙姐的刺扎进她的手臂,疼,但她不敢松手。
王姐冲进来,一把拉开窗帘往外看:“你看到什么了?”
“他就在对面。”林朵的声音在发抖。
王姐盯着路灯下看了十几秒,什么都没有。她转头看林朵:“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对面连个鬼影都没有。”
“不是幻觉。”林朵摇头,“刚才灯灭了,我收到空号短信。你看。”
她把手机递给王姐,屏幕上那条“三天后,你会主动找我”的短信还亮着。王姐翻来覆去看了看,发件人号码那一栏确实是空的。
“这……这怎么可能?”
林朵没回答。仙姐的刺尖又亮了一下,像是在警告什么。
楼下,花店的门突然被一脚踹开,老唐冲进来,手里举着一个档案袋,脸色白得像纸。他三步并两步冲上阁楼,把档案袋摔在林朵面前。
“我查到了!那个名片上的公司,十年前就注销了。”他喘着粗气,“法人叫沈夜秋,司法鉴定人,十年前失踪,档案里写的是‘疑似死亡’。”
林朵愣住了,怀里的仙姐突然剧烈抖动,花盆从她手里滑落。
“咣当”一声,花盆摔碎在地上。
泥土四溅,仙姐的根露了出来——根须紧紧地缠着一根黑色的头发,那头发像有生命一样,在空气中缓缓蠕动,卷曲,伸长,像一条黑色的蛇。
林朵伸手去碰,那根头发瞬间弹起来,缠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勒紧,勒得她的指尖发紫,红印像被火烧过一样。
“啊——”林朵叫了一声,甩手,头发纹丝不动。
老唐从腰间抽出刀,刀刃贴着林朵的手指切下去,割不断。那头发细得像蛛丝,却比钢丝还硬,刀口卷了,头发连个印子都没有。
仙姐的刺突然炸开,三根最长的刺猛地扎进林朵的指尖,鲜血涌出来,滴在根须上。头发像被烫到一样,瞬间松开,缩回土里,不见了。
林朵喘着气,手指在流血,但头发已经没了。她看着仙姐,仙姐的刺慢慢收回去,刺尖还沾着她的血。
“它保护我。”林朵轻声说。
老唐摸了摸自己被扎过的手指,再看看仙姐,嘀咕了一句:“这花真的有脾气。”
楼下,风铃响了。
不是被风吹的那种响,是被人撞到的那种——急促、杂乱、带着金属的颤音。
林朵和老唐对视一眼,一起冲下楼。
花店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
沈夜秋。
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路灯的光照着。白的像纸,嘴唇没有颜色,眼窝深陷,像一具站着尸体。
林朵抱着仙姐,挡在柜台前面。老唐的手已经摸到了枪。
沈夜秋往前迈了一步。
仙姐的所有刺炸开,像一朵花突然绽放,刺尖发出耀眼的绿光,整个花店被照得像白昼。
沈夜秋痛苦地后退了一步,用手挡住脸,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你保护它,它也在保护你。”
“别过来。”林朵把仙姐举在前面,像举着一面盾牌。
沈夜秋放下手,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他的身体在路灯下半透明,能隐约看到他身后花坛的影子。
“我是沈夜秋。”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十年前被杀了,但这盆仙人掌把我的魂困住了。我要它,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解脱。”
林朵盯着他:“什么意思?”
“它不放手,我就走不了。”沈夜秋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有东西碎了。
忽然,店内的花瓶开始颤动。架子上的玻璃杯嗡嗡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从边角往中心蔓延,冰晶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沈夜秋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身体在颤抖,黑影从脚底往上涌,像墨水滴进水里,扩散开来。
“我生前也喜欢养花。”他低声说,“尤其是仙人掌。”
林朵愣住了。
沈夜秋抬起头,眼睛里的空洞突然有了光——不是活人的那种光,是回忆的光。
“我阳台上种满了仙人掌,大大小小几十盆。它们比我抗造。”
林朵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仙姐安静了,刺慢慢收回去,像是在听他说话。
沈夜秋看着那盆仙人掌,伸出手想摸,手指刚靠近花盆边缘,刺又炸开了,绿光弹射出来,他的手被弹开,像被电击了一样。
“把它给我,我就彻底消失。不给我,我会一直在这里,永远。”沈夜秋收回手,“永远。”
林朵咬着嘴唇:“我不信你。”
沈夜秋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有十年的委屈和愤怒挤在一起,压成一个小小的弧度。
“我也不信我自己。”他说。
话音刚落,他整个人像被点燃了一样爆发了。
店内的玻璃杯同时炸裂,碎片四溅。窗户上的霜瞬间变成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架子上的花盆一个接一个掉下来,砸在地上,泥土和碎瓷片飞得到处都是。
林朵尖叫着抱紧仙姐,蹲下去。老唐把她护在身后,拔出枪,对准沈夜秋。
子弹穿过沈夜秋的身体,打在他身后的墙上,留下一个洞。
沈夜秋大笑,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绝望:“没用的!”
仙姐的刺再次炸开,绿光比之前更亮,形成一个光圈,把林朵和老唐罩在里面。光圈像一堵墙,把沈夜秋逼退了好几步。
沈夜秋惨叫,身上的黑影溃散了一部分,像烟雾一样飘散。他的手在冒烟,被仙姐的刺伤过的地方在溃烂,黑色的汁液从伤口渗出来。
“你的血……你的血能让它变强。”他盯着林朵,眼睛里全是血丝,“你喂过它血?”
林朵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她想起第一次摸仙姐的时候被扎出血,想起烧烤摊上血滴在花盆上,想起刚才仙姐用刺扎她的指尖救她。
“你的血让它认了主。只有你能帮我。”沈夜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求她。
外面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一个路人经过花店对面的巷口,看见了墙边半透明的沈夜秋——他整个人被黑影缠绕,像一团会呼吸的暗色火焰。那路人吓得瘫倒在地,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苹果滚了一地。
沈夜秋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那种愧疚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退到门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扔在地上。纸条落地的时候,上面印出一个血红色的字:“三天”。
“三天后我来取。”沈夜秋说。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转身走,不是跑,是整个人像被风吹散的灰一样,一点点碎裂,然后不见。
老唐追出去,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那个被吓倒的路人还在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手指着花店门口,眼睛瞪得溜圆。
林朵蹲下来,捡起那张纸条。纸是普通的白纸,但上面的字是用血写的——暗红色,已经干了,但边角还有一点点没干透的痕迹,像刚写上去不久。
她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你的血让它认了主。只有你能帮我。”
林朵攥紧纸条,手指被仙姐的刺扎出血,血滴在纸条上,字迹晕开,像花朵绽放。
她站起来,跑到花店门口。巷口,沈夜秋的影子还没有完全消散——一个半透明的轮廓,停在路灯下,像一幅褪色的照片。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林朵仔细辨认,那口型是三个字:对不起。
然后影子碎了,散了,没了。
路灯的光重新落在地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朵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吹得她身上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冷。她低头看怀里的仙姐,刺尖还有一点点亮,但也在慢慢暗下去。
老唐走回来,蹲下来把那个吓倒的路人扶起来。路人的腿还在发抖,嘴里念叨着“鬼……鬼……”,老唐拍了拍他的肩,说:“你先回家,明天就好了。”
路人踉踉跄跄地走了,苹果都没捡。
老唐关上花店的门,把碎玻璃扫到一边,拉着林朵坐回柜台后面。他倒了两杯水,一杯给林朵,一杯自己喝了。
“他说你是唯一能帮他的人。”老唐说。
林朵没说话。
“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林朵把纸条放在桌上,“他说他想要解脱。但如果我给他了,仙姐会怎么样?”
老唐沉默了。
“如果仙姐没了,那些还没被发现的案子怎么办?那些藏在暗处的凶手怎么办?”林朵把仙姐举到眼前,盯着那些发亮的刺尖,“它不只是他的,也是他们的。”
仙姐的刺轻轻摇了摇,像是在同意。
老唐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找到他的尸体。”林朵说,“他说他的魂魄被困在仙姐里,是因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是它的味道。那如果找到他的尸体,好好地安葬,他是不是就能走了?”
“你不怕他骗你?”
“怕。”林朵把纸条折好,装进口袋,“但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
老唐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今晚我守夜,你睡。”
“睡不着。”林朵说。
“那就躺着。”
林朵抱着仙姐上了阁楼,把花盆放在床头柜上,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仙姐的刺尖还亮着,像一盏小夜灯,光不刺眼,但足够让她看清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王姐在楼下收拾残局,一边扫碎玻璃一边骂骂咧咧:“什么东西!来我店里砸场子!下次再来我拿开水泼他!管他是人是鬼!”
林朵听到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
老唐在楼下沙发上坐着,把枪放在茶几上,手里拿着沈夜秋的档案翻来覆去地看。他拿出手机,给他师父发了一条短信:“沈夜秋的案子,你还记得多少?”
那边很快回了:“记得。怎么了?”
“他回来了。”
那边沉默了五分钟,然后回了一条:“小心。”
林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仙姐的刺尖的光照在墙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闭上眼睛,眼前全是沈夜秋回头说“对不起”的那个画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站在一片荒山上,面前是一株野生的仙人掌,和仙姐长得一模一样。风吹过来,仙人掌的刺在风里晃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伸手去摸,刺扎进手指,疼。
然后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仙姐的刺收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立着,指向窗外——不是警局的方向,是一个她没去过的地方。
林朵拿出手机,打开地图,沿着刺尖的方向搜。
那是一片郊区,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弃采石场”。
她把地址发给老唐:“这里。他的尸体可能在这里。”
老唐没回消息。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早餐:“走。”
林朵拿起外套,把仙姐装进背包,跟着他上了车。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那片废弃采石场。荒山,杂草,碎石,什么都没有。
仙姐的刺一直指向山顶。
他们爬上去。
山顶上,一块大石头的裂缝里,长着一株野生仙人掌,和仙姐一模一样。
林朵蹲下来,挖开石头下面的土。挖了不到半米,土里露出白骨。
一根手指的骨头。
她停住了。
老唐接过去继续挖,越挖越多——手掌、手腕、小臂……
林朵退后一步,抱紧背包里的仙姐。
仙姐的刺全部立起来,指向那具白骨,剧烈颤抖。
不是害怕,是悲伤。
她蹲下来,对着那具白骨说:“我找到你了。”
风吹过来,野草弯腰。
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林朵知道,她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