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我出一千万。”
黑西装男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
王姐从柜台后面冲出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说多少?!”
“一千万。”黑西装男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定在仙姐身上,“转账,现在就可以。”
王姐伸手去拿桌上的银行卡,指尖刚碰到卡面,林朵一把抢过来,塞回黑西装男手里。
“不卖。”她说。
王姐急眼了:“你是不是傻?!一千万!你卖花卖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零头!”
林朵没理她,盯着黑西装男:“你为什么非要买这盆花?”
黑西装男微笑,他的笑容很好看,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量过,既不亲近也不疏离,恰到好处地让人挑不出毛病。
“因为它很特别。”他说。
“哪里特别?”
对方笑而不语。
林朵后退一步,目光从他的脸下移到他的脚。阳光从花店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黑西装男站在光斑中央,他的身体在光的照射下轮廓清晰——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没有影子。
林朵的背脊一阵发凉,声音开始发抖:“你……没有影子。”
黑西装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笑容不变:“是吗?可能光线不好。”
王姐也低头看了,愣住:“真的没有……”
林朵猛地把仙姐从窗台抱下来,护在胸口:“不好意思,它怕鬼。不卖。”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
黑西装男的笑容凝固了一秒——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林朵看见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愤怒,又像是悲哀。
然后他又笑了,转身走出花店。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冰块碎裂。
人已经不见了。
王姐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朵的肩膀摇晃:“你没病吧?!两千万!你跟我说它怕鬼?!”
“你看他的影子了吗?”林朵把仙姐举到王姐面前。
王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正常人怎么可能没有影子?”
“可是……两千万啊……”王姐的声音小了下去。
林朵没再理她,抱着仙姐上了阁楼。
她翻遍监控。
花店门口装了三个摄像头,一个对着大门,一个对着收银台,一个对着窗台。她把三个画面全部调出来,一帧一帧地看。
黑西装男进门的画面里,门自己开了,在风中晃了一下,然后没有任何人出现。三秒钟后,收银台前的绿萝叶子开始卷曲——再然后,黑西装男突然出现在画面中央,像是从空气里长出来的。
没有脚走进来的过程,没有推门的动作,什么都没有。
王姐凑过来看,炸了:“监控坏了?”
林朵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时间没有跳动,帧数连贯,不是剪辑。”
她快步下楼,走到门口的绿萝前。绿萝的叶子还卷着,边缘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烫过。她摸了摸盆土,是凉的。
“你看这里。”林朵把王姐拉到门口的另一盆植物前——一棵养了三年的发财树,叶子也卷了边,枝干微微发黑。
王姐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朵没回答。她把仙姐放在阁楼窗台上,拉上窗帘,坐在床边发抖。
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寒。
老唐来了。
他接到王姐电话后,二十分钟就赶到了花店。进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块面包,手里拎着保温杯。
“怎么回事?”他问。
林朵把监控画面给他看。
老唐凑到屏幕前,看了三遍。他把画面放大,定格在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帧,拿着放大镜看像素点。
“可能是全息投影……”他嘀咕,“不,全息也该有光路。”
林朵瞪他。
老唐摆手:“好吧,我编不下去了。”
他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名片很素,白底黑字,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沈夜秋,底下是一行公司名,写着“夜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老唐用手机搜了一下——公司不存在,电话号码是空号,域名没有注册。
“查无此人。”他放下手机,“我回局里调一下户籍系统。”
三个小时后,老唐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沈夜秋,男,十年前失踪,档案里写的是‘疑似死亡’。司法鉴定人,市司法鉴定中心副主任,2016年5月下班路上失踪,至今没找到尸体。”
林朵的手指蜷紧了。
“十年前?”
“对。”
“十年前失踪的人,今天来花店买花?”
老唐没接话,把档案袋放在桌上,里面只有几页纸,大部分内容被涂黑了。
林朵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沈夜秋的工牌照片,年轻,清瘦,戴眼镜,和今天来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但又有什么地方不同。照片里的人眼睛是暖的,今天来的那个人眼睛是空的。
“他手背上有道疤。”林朵说,“很长,从虎口到手腕。”
老唐翻档案,没找到关于伤疤的记录。
“你怎么知道他手背有疤?”
“我看到了。”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今晚我住店里。”
“不用——”
“不是因为你。”老唐打断她,“我想弄清楚那盆花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朵把仙姐抱得更紧了。
仙姐的刺尖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对老唐说:欢迎观察。
深夜,花店关门后,林朵把仙姐搬到阁楼,锁上门,把刀放在枕头底下。
王姐在楼下喊:“你今晚不睡了?”
“不睡。”
“那我也不睡了。”王姐抱着被子上来,“三个人挤一挤。”
老唐睡在楼下的折叠床上,把枪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阁楼上,林朵盯着天花板,仙姐放在床头柜上,刺收着,像是睡着了一样。
凌晨三点,仙姐突然炸了。
所有的刺齐刷刷立起来,指向窗外,剧烈颤抖,刺尖亮得像小灯泡。
林朵翻身坐起来,冲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灯下,那个男人站在那里,仰着头,对她笑。
黑西装、白衬衫、红领带——和白天一模一样,连褶皱的位置都没变。他站在路灯的正下方,灯光应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但他脚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朵怀里的仙姐,又用食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意思很明确:不给我,你会后悔。
林朵的呼吸停了一拍。
路灯忽然闪烁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他还站在那里——轮廓在夜色里发着微弱的冷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
然后他消失了。
不是转身走,不是跑,是直接不见了。像蜡烛被吹灭一样,前一秒还在,后一秒只剩空气。
林朵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一条短信:“三天后,你会主动找我。”
发件人号码是空号。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老唐在楼下也醒了,冲上来:“我看到光了!”
“他走了。”林朵说。
“谁?”
“沈夜秋。”
老唐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已经重新亮起来,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舔爪子。
他关窗,转头看林朵:“他说什么了?”
林朵把手机给他看。
老唐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还给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我在局里查了沈夜秋的旧卷宗,有些东西没放进去。比如——他失踪前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胡坤的。”
林朵的眼睛眯了起来。
“胡坤?”
“对。三年前的案子,胡坤负责。沈夜秋失踪后不到一周,案子就结了。失踪原因写的是‘主动离职,去向不明’。”
“一个司法鉴定人主动离职,谁会信?”
“没人信。但没人敢查。”老唐坐在床沿上,“我师父就是那时候开始怀疑胡坤的。但他没有证据,直到退休,都没能把这件事翻过来。”
林朵把仙姐放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刺。刺尖的热度已经退下去了,只剩微微的余温。
“他说三天后我会主动找他。”林朵说,“我不信。”
老唐看着她:“如果他说的都是真的呢?”
“什么真的?”
“如果沈夜秋真的是被胡坤害死的,如果这盆花真的跟他有关,如果他有办法证明——你要不要听?”
林朵沉默了。
窗外的夜风把窗帘吹起来,仙姐的刺尖又亮了一下。
白天,花店照常营业。
记者还是一拨一拨地来,王姐还是一拨一拨地挡。但林朵没心思管这些,她坐在柜台后面,用老唐带来的笔记本电脑查沈夜秋的资料。
什么都查不到。
十年前的事,互联网上只剩下一些残片。一篇报道,两份公告,三个论坛帖子。有一个人在帖子里说:“沈主任是个好人,他帮过我。他失踪那天,我还跟他通过电话,他说他要去见一个人。”
帖子下面没有回复。
林朵把那条帖子截图保存。
王姐在门口接电话,又是一家护肤品公司,开口就是五十万代言费。
“林朵!五十万!”王姐捂着话筒喊。
“不接。”
“你是不是有病?!”
“仙姐不同意。”
王姐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仙姐,仙姐的刺摇了摇,像是在说“不”。王姐气得挂了电话。
老唐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午饭。
“查到什么了?”他问。
“什么都查不到。”林朵把电脑转过去给他看,“十年前的事,像被人擦干净了一样。”
老唐翻了几页,把包子递给她:“先吃。”
林朵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他说三天后我会主动找他。如果我不找他呢?”
“那他就会找你。”
林朵没说话。
下午,她做了一件冒险的事——她拨了名片上的号码。
空号。
意料之中。
她又试着搜索“夜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跳出几条结果,全是十年前的老新闻:公司注册地址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注册资本五千万,法人代表沈夜秋。
但现在那个地址是一个火锅店。
林朵在地图上搜了一下,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老唐,老唐正在跟王姐抢最后一个包子。
“出去一趟。”林朵拿起外套。
“去哪?”
“查个地址。”
老唐把包子塞进嘴里,站起来:“我开车。”
那栋写字楼已经废弃了。外墙皮剥落,窗户有的碎了有的用木板钉死,大门锁着铁链。
林朵绕到后门,发现一扇没锁死的铁门,推开后是一条漆黑的走廊。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往前走。
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脚印清晰可见——有人来过,而且是最近。脚印只有一个人的,来回走了很多趟,最后停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夜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
林朵推开门。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墙上挂着一幅画——一株仙人掌,画在粗糙的纸上,墨迹已经褪色。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我死的时候,最后一口气是它的味道。”
林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画取下来,背面贴着一张照片——沈夜秋站在一片荒山上,身后是一株野生的仙人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照片的背面写着日期:2016年4月17日。
他失踪前一个月。
老唐在门口等,看见林朵拿着画出来,皱眉:“什么?”
“他留给我的。”林朵把画递给他,“他知道会有人来。”
回花店的路上,林朵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一条空号短信:“你还有两天。”
她没回,把手机关机。
阁楼上,仙姐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刺尖的亮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明显。
林朵把画挂在床头的墙上,盯着那株画中的仙人掌看了很久。
王姐在楼下喊:“吃饭了!红烧肉!”
林朵没动。
仙姐的刺轻轻摇了摇,像是催她下楼。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
晚上十点,花店关门。
林朵洗完澡,正准备关灯,仙姐突然又炸了——刺指向窗外,颤抖。
她冲到窗边,拉开窗帘。
路灯下,没有人。
但她看见——路面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巷口一直延伸到花店门口,然后消失了。
像有人踩在水里走过来,然后凭空蒸发。
林朵攥紧拳头,没叫老唐。
她把仙姐搬到床边,躺下去睁着眼看天花板。
仙姐的刺尖亮了好久才暗下去。
第二天,林朵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打算等。
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收件人是省纪委的公开信箱。邮件里附上了她找到的所有线索——沈夜秋的照片、公司注册信息、胡坤三年前的涉案卷宗编号、老唐师父收集的证据清单。
她没有署名,用了一个临时的邮箱地址。
发送键按下的时候,仙姐的刺全部立起来,刺尖发亮,像是在说:做得对。
林朵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封邮件根本没有发送成功。系统显示:收件人不存在。
她用的是从老唐师父清单上抄来的旧地址,那个信箱三年前就注销了。
深夜两点,仙姐再次炸开。
这次不是颤抖,是疯狂地抖动,花盆在桌上跳,刺尖的光亮得刺眼。
林朵猛地睁眼,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黑西装男。
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散,站在路灯下,仰头看着她的窗户。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空的。
仙姐的刺指向那个女人,剧烈颤抖。
林朵拿起手机想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
女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路灯柱上贴着一张纸条,风把它吹得哗哗响。
林朵冲下楼,跑到路灯下,撕下纸条。
上面用血写着四个字:小心身后。
她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
但地面上的影子,不止她一个人的。
还有一个影子,比她长出一截,像有人站在她后面很近的地方,近到可以贴着她的背。
林朵不敢回头,一步一步后退,退回花店,锁上门。
影子消失了。
她在门后面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
仙姐在阁楼上安静了,刺尖的亮光慢慢暗下去。
但林朵知道,倒计时还在继续。
还剩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