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掌已经抖了整整两个月。
林朵坐在阁楼地板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盆快要死掉的植物。它的所有刺都指向警局方向,刺尖从绿变黑,有几根甚至开始弯曲,像垂死的人伸出的手指。
王姐端着饭上来,看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你三天没出门了,再这样我先送你去精神病院。”
“它会死。”林朵说。
“一盆花而已。”王姐把饭放在桌上,“你再养一盆不就行了?”
林朵摇头,没说话。
仙人掌的刺又抖了一下,刺尖的黑斑更深了。
这一个月里,老唐没有任何消息。
林朵不知道他跟老局长聊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查胡坤。她只知道仙人掌每天都在抖,刺越来越黑,像是在告诉她:有人在烂,你不挖出来,它就会烂穿整座城市。
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输入“胡坤”。
全是正面报道。表彰大会、慰问贫困家庭、扫黑除恶动员会上的讲话。照片里他西装笔挺,笑容得体,像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林朵翻到第三页,才找到一条三年前的旧新闻。悬案的受害者家属在警局门口拉横幅,胡坤出来安抚,把人劝走了。配图里他握着家属的手,表情沉重。
那条新闻下面零评论。
林朵盯着屏幕,手指敲着桌子。她把新闻页面截图保存,又搜了几次,没有任何新发现。
她开始写信。
写了好多版,每一版都撕掉。第一版太冲,第二版太软,第三版像小说,第四版像遗书。
王姐凑过来看:“你疯了?举报局长?”
林朵把信纸翻过来盖住:“你别管。”
“你知道举报一个公安局长意味着什么吗?”王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一根手指就能捏死你。”
林朵把王姐推出门,插上插销。
王姐在门外喊:“你要是进去了,花我帮你养!”
林朵手一顿,回头看了眼仙人掌。仙人掌的刺轻轻摇了摇,像是在摇头。
她坐回桌前,重新拿起笔。
这次她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胡坤有问题。查他三年前的案子,查他办公室的抽屉。”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寄信地址写的是另一个区的邮局。
深夜两点,林朵骑车到了市纪委门口。
信封在手里攥得都是汗,边角被汗水浸软了。她站在门口,盯着那块白底黑字的牌子,站了整整五分钟。
仙人掌在包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塞进举报信箱,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像有人跟在后面。
骑出去两条街,她才敢停下来。
她摸了摸包——仙人掌的刺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回去,刺尖的黑斑也淡了一些。
“你同意了?”她小声问。
仙人掌没回答,但它不再抖了。
林朵把车停在路边,仰头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被谁看到,也不知道会不会石沉大海。
但她知道,她做了。
第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
林朵每天刷手机,看本地新闻,看纪委通报。什么都没有。仙人掌的刺又开始黑了,虽然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但那种颓丧的姿态,像是在说:没用。
王姐说她神经过敏。
隔壁大妈说她鬼上身。
老唐的电话打不通。
林朵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也许仙人掌只是抽风,也许保姆投毒只是巧合,也许后备箱藏尸只是运气好。
她坐在阁楼上,抱着仙人掌,问它:“你确定吗?”
仙人掌的刺指向警局方向,纹丝不动。
林朵把脸埋进花盆边沿,刺扎进额头,疼,她没躲。
第二个月,新闻突然炸了。
那天下午,林朵在店里包花,王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本地午间新闻,主持人念完一条招商引资的消息后,画面突然切了——一辆纪委的车停在警局门口,胡坤被两个人架着走出来。
西装歪了,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手被衣服盖住,但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铐。
王姐的尖叫把林朵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
“林朵!你快看!”王姐指着电视,手指在发抖。
电视里胡坤被塞进车里,记者举着话筒追问,没人回答。车门关上,车子开走,镜头追了一段,被警车挡住。
王姐激动得拍桌子:“你干的?!”
林朵冲过去捂住她的嘴:“小声点!”
她看了一眼窗台——仙人掌在阳光下安静地晒太阳,刺全部收着,像个普普通通的花盆,但有几根刺尖恢复了绿色。
林朵松开王姐的嘴,走回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那些绿色的刺尖。
“你早就知道了。”她轻声说。
仙人掌的刺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迎她的手指。
花店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林朵正蹲在窗台上给仙人掌擦叶子。
老唐冲进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跑完一个马拉松。喘着粗气,眼睛红红的,衣服皱巴巴的,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
林朵吓得从窗台上滑下来,屁股墩摔在地上。
王姐护到前面:“你想干什么!”
老唐没理王姐,走到林朵面前,弯腰喘了几口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以后有事,直接找我,别写匿名信了。”
林朵愣住。
老唐松开领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报纸,展开拍在桌上——头版头条,黑体加粗:“胡坤落网”。
林朵盯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很快。
老唐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纪委其实查他三个月了,你的信是最后一根稻草。我打给我师父,上一任局长,他退休前就怀疑胡坤了。”
他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的清单——银行流水、通话记录、案件卷宗编号、几个举报人名字。
“这是我师父这些年偷偷收集的线索,他一直没敢动。加上你那封信,上面终于立案了。”
林朵拿起那份清单翻了翻,很多术语她看不懂,但她看到了一个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
“这天上访的那家人,后来怎么样了?”她指着那个日期问。
老唐沉默了一秒:“男主人后来死了,车祸。”
“车祸?”
“嗯。”
林朵放下清单,看着老唐:“你信吗?”
老唐没回答。
“你怎么发现胡坤的?”他问。
林朵指了指窗台上的仙人掌:“它发现的。”
老唐盯着仙人掌看了很久,像在研究一具尸体。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蹲下来和花盆平视。
“我能摸摸吗?”他问。
“它会扎你。”林朵说。
老唐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碰了碰刺。
“嘶——”他缩回手,指尖冒出一颗血珠。“疼。还真有脾气。”
林朵笑了:“它叫仙姐。”
老唐嘴角抽了抽,看了看仙人掌,又看了看林朵:“仙姐?”
“对。”
“你给一盆仙人掌取名叫仙姐?”
“不行吗?”
老唐没说话,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以后有事,打我手机。别写匿名信了,纪委那些人比我还能拖。”
王姐凑过来拿过名片看了一眼:“唐文远,刑侦大队队长……哟,还是个队长呢。”
老唐没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没回:“那盆花……你照顾好它。”
“不劳你操心。”林朵说。
老唐走了。
花店门口的马路上,一辆黑色轿车停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林朵拉开窗帘,看见那辆车还停在原地。
老唐在车里睡了一夜。
她没叫他。
仙姐在窗台上安静地蹲着,刺尖的绿光在晨光里显得很淡。
第二天,花店门口挤满了记者。
王姐堵在门口,双手叉腰:“不接受采访!不接受!都回去!”
“王姐!林朵在吗?我们是市电视台的!”
“不在!”王姐把门关上一半。
“我们是省报的!”
“省报也不行!”
记者们挤在门口,长枪短炮对准花店窗口。林朵站在二楼窗台边,把仙姐搬到最显眼的位置,挂了一块手写的硬纸板牌子:“此花不卖,欢迎来破案。”
仙姐的刺全部立起来,像是示威,又像是在说:来吧,我不怕。
林朵对着仙人掌拍了张照片,发到网上。配文只有一句话:“不是我破的案,是我的花。”
十分钟后,评论破千。
一小时后,转发破万。
王姐的手机被打爆了——奶茶代言、面膜广告、综艺邀约,一个接一个。
“三十万!林朵!奶茶代言三十万!”王姐冲上阁楼,举着手机喊。
“不接。”
“你这个月房租水电都不要钱吗?!”
“你出。”林朵头也不回。
王姐噎住了。
楼下,记者们还没散。林朵从窗台往下看,人群黑压压一片,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神探花店!”“林朵!看这边!”
她缩回去,拉上窗帘。
仙姐的刺晃了晃,像是在笑她。
傍晚,记者们终于散了。
林朵下楼关店门,卷帘门拉到一半,一个人影走过来,停在门外。
她抬头。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子站在门口,身高大概一米八左右,脸很白,白的几乎透明。眼睛很深,没有眼袋,没有细纹,像画上去的。
他盯着窗台上的仙姐,隔着玻璃看了整整半分钟。
然后他转头看林朵:“这盆,我出一千万。”
林朵愣住。
王姐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你说多少?!”
黑西装男微笑,目光始终没离开仙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身后干干净净,没有影子。
他往里走了一步,经过柜台边的一盆绿萝时,绿萝的叶子瞬间卷曲,像被火烤了一下。
林朵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很深,很长,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第7集查档案时看过的照片——沈夜秋的手背,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伤疤。
她心里猛地一沉。
黑西装男看着她,缓缓说:“我叫沈夜秋。这盆花的主人,本来是我。”
林朵后退一步,手伸到身后,摸到了剪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