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朵骑车出了花店,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轿车第三次出现了。
不急不慢,隔了三个车位,像条尾巴甩不掉。
她皱了下眉,拧紧油门,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死胡同,她侧身把自己卡进两堵墙之间的夹缝里,等人过去。
黑色轿车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开过。
林朵看清了驾驶座上的人——老唐,昨天在派出所审她的那个刑侦队长。
她等他走远了,才骑车出来。
回到花店门口,老唐的车已经停在那里了。
王姐正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见林朵进来,下巴一抬,努了努门外:“那警察又来了,第三回了。”
老唐坐在收银台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喝了第四杯。
王姐给他续水的时候笑着说:“唐队,您再喝我们店茶叶就没了。”
老唐没接话,眼睛盯着林朵在包花。
“我等她下班。”他说。
林朵把花束扎好,放到一边,拿过另一把花开始剪枝。刀口咔嚓咔嚓响,她不抬头。
老唐也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干耗了两个小时。
傍晚,林朵终于收拾好花材,把最后一束花放进冰箱,拍了拍身上的花粉,拿起外套往外走。
老唐站起来跟上去。
“我请你吃烧烤。”他说。
“不用。”林朵头也不回。
老唐跟了一路,从花店门口跟到路口,从路口跟到人行天桥。
林朵突然停住,转身:“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唐双手插兜,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想知道,你第六感怎么来的。”
烧烤摊在立交桥下的空地,夜风把炭火味吹得四散。老唐点了两盘肉串,一盘烤韭菜,两瓶啤酒。
林朵埋头猛吃,不太想说话。
老唐递过啤酒:“你是学什么的?”
“园林。”林朵灌了一大口。
“园林?那你跟植物很熟?”老唐随口问。
林朵差点噎着,咳了两声,又灌了一口啤酒掩饰。
老唐笑了笑,没再追问。
烤串上来又下去,两盘肉吃完,林朵有点上头了。她话开始多起来,聊花店的生意,聊王姐怎么抠门,聊今天送花碰到一只拦路的猫。
老唐听得耐心,等她说够了,才冷不丁来了一句:“你上次说‘我家的花比你们摄像头厉害’,什么意思?”
林朵嘴比脑子快:“就是厉害啊,它说有凶手就有凶手。”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老唐筷子停在半空:“它?谁?”
林朵咬住嘴唇,正要找补,旁边突然蹿出一个人影——王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打包的炒面,一脸兴奋地抢话:“她的仙人掌!她养的仙人掌能破案!”
老唐看向林朵。
林朵一把捂住王姐的嘴:“没有!她喝多了!”王姐使劲挣扎,手指头还被咬了一口——王姐的嘴被捂急了,咬了林朵一下。
“你捂我嘴干嘛?!”王姐气呼呼地甩开她的手。
林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烤烧摊的电视突然切了画面,本地新闻。局长胡坤出席扫黑除恶动员会,西装笔挺,笑容满面,坐在主席台正中间。
林朵低头继续吃串,假装没看到。
但她背包里露出一个尖的仙人掌,突然炸了。
背包在凳子上剧烈跳动,像里面关了一只活物。林朵伸手去按住,花盆从包里蹦出来,“咣当”一声落在桌上,转了个圈。
所有人看向仙人掌。
它所有的刺齐刷刷指向电视屏幕上的局长,刺尖在灯光下反着冷光,抖得像触电。
林朵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唐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这……”
他迅速伸手将花盆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刺指向反方向。
烧烤摊的老板、隔壁桌的客人、王姐——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盆仙人掌。
几秒后,刺又慢慢转回来了。
重新指向电视里的局长。
老唐的手僵在半空中,像被人点了穴。
林朵来不及多想,一把抱起花盆,推开椅子就跑。手指被刺扎出血,血滴在花盆上,仙人掌的刺轻轻收了一下,刺尖发亮。
她冲进小巷,老唐在后面追。
“站住!”老唐喊。
林朵没停,拐进巷子深处。前面是死胡同,她靠着墙喘气,手里的仙人掌还在微微颤抖,刺尖始终指向警局的方向——那里也是电视里胡坤办公的地方。
老唐追上来,拦在巷口。
“你跑什么?”他问。
林朵把仙人掌护在怀里,深吸一口气:“你看到了。它指向谁,谁就有问题。上次是保姆,上上次是后备箱。它现在指你们局长。”
老唐沉默了很久。
路灯的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看了林朵一眼,又看了看那盆仙人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最后,他松开拳头,转身走了。
林朵蹲在巷子里,抱着仙人掌,听着老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她没有回花店。
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确定老唐已经走远了,才慢慢挪出巷子。
远处的路边,老唐的车还停在那里。
林朵没看到的是——老唐没有直接上车,而是走进街角的一家便利店,买了一包烟。
他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把烟拆开,点了一根。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他咳嗽了两声,没熄火。
他打开手套箱,拿出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林朵的资料,他昨天连夜调的:户籍、工作经历、通话记录、社交媒体——干净的,干净的让人怀疑是伪造的。
他又从后座拿出另一份档案,那是后备箱藏尸案的卷宗复印件。
他把林朵的照片和尸体的照片并排放在副驾驶的座位上,盯着看了很久。
一个送花的姑娘,连续两次出现在案发现场,两次都比警察先知道答案。
他不信第六感。
但他也没证据抓人。
他又抽了一口烟,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只有封面,没有任何内页。封面上写着:胡坤,三年前,涉案调查。
内页被抽走了。
他翻了一下,空的。
老唐掐灭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摁。他下车,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拿出另一盆仙人掌——昨天在花店顺手买的,最便宜的品种,刺短,绿的蔫。
他把林朵的仙人掌拿出来,和这盆普通的并排放着,又将普通仙人掌放回林朵的包里。他犹豫了一下,又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把林朵的仙人掌花盆垫高,让刺指向完全相反的方向。
然后,他回到车里,拧动车钥匙。
大灯亮起,照在仙人掌上。
几秒后,林朵的仙人掌的刺又慢慢转回来了,重新指向警局的方向。
老唐盯着看了三十秒。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存了很久但没敢打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哪位?”
“老局长,是我,小唐。”
“小唐?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唐闭了一下眼睛:“我有个事,想跟你私下聊聊。”
“聊什么?”
“胡坤。”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苍老的声音说:“明天,老地方见。”
挂断电话,老唐把两份档案装好,塞回手套箱。他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宠物笼——那是他本来准备用来装猫的,现在用来装盆栽了。
他发动车子,开走了。
巷口,林朵从墙后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
她不知道自己口袋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纸条——上面是老唐的电话号码,还有一行字:“有事找我,别自己动手。”
林朵攥紧纸条,抱紧仙人掌,快步走回花店。
阁楼上,她把仙人掌放在床头,盯着它。
仙人掌安静了一会儿,刺尖的亮光慢慢暗下去。
但十分钟后,它又开始抖了。
不是指向远处的立交桥,也不是指向警局。
而是指向楼下——花店门口。
林朵冲到窗边往下看。
路灯下空无一人。
但仙人掌的刺尖发亮,剧烈颤抖,指向墙角的阴影。
她按住花盆,屏住呼吸。
阴影里,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不大,像是蹲着的。
林朵不敢开窗,也不敢出声。
她退后一步,把仙人掌从窗台移到床边,紧紧抱在怀里。
楼下那个影子蹲了大概十几分钟,才慢慢站起来,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
林朵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