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
林朵坐在阁楼的窗台上,眼睛盯着那盆仙人掌。月光从玻璃外透进来,落在那些发亮的刺尖上,像是有人给每根刺都点了盏小灯。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相信这盆花的。
昨天,它还指着老李家。今天,它指着立交桥。
一整晚都没偏过。
林朵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对仙人掌说:“你再指也没用,我又不是警察。”
仙人掌不理她。刺又紧了紧,几乎要扎穿花盆底部。
她把手指伸过去,碰了碰那些竖起的刺。指尖还有昨天被扎破的伤口,碰到刺尖时一阵刺痛。血珠渗出来,滴在泥土里。
仙人掌的刺尖更亮了。
林朵收回手,看了眼窗外。天快亮了,立交桥方向隐隐有车灯闪烁。
她叹了口气,下楼洗漱。
王姐已经在楼下理花了,看见她下来,抬头问:“你昨晚没睡?眼圈跟熊猫似的。”
“睡不着。”林朵拿了一束配送的花,装进车后箱。
“别想那事了,保姆被抓了,案子也破了,跟你没关系。”王姐咬了口包子,“对了,昨天傍晚立交桥那边出了车祸,听说撞得不轻。你去送花绕道走,别走那边。”
林朵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搁在车后箱里的仙人掌——今天送货带上了。
“知道了。”她骑上车,踩下油门。
立交桥下,三辆交警车横在路上,一辆黑色私家车撞在桥墩上,车头瘪进去半米,引擎盖翘起来,像一张张开的嘴。
林朵刹车,停在警戒线外。
仙人掌在后箱里剧烈抖动,刺尖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辆黑色私家车的后备箱。
她心跳加速,推着车靠近隔离线。
一个年轻交警伸手拦住她:“事故现场,绕行。”
林朵没动,眼睛盯着那辆车的后备箱。
“后备箱……你们打开看了吗?”她问。
交警皱眉:“关你什么事?绕行,别挡路。”
林朵提高嗓门,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你们为什么不打开后备箱检查?”
交警不耐烦了:“姑娘,这是交通事故,不是刑事案。车主已经送医院了,车上没有其他人。后备箱锁死了,打不开是正常的。你一个送花的,管这么多干嘛?”
林朵没听他的。她往人群里看,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交警队长旁边翻看现场照片。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手里拿着杯凉透了的咖啡,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她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袖子。
“你打开后备箱看看。”
老唐手里的咖啡差点洒了。他转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娘,脸色很不好看:“你谁啊?”
“路人。”林朵说,“你打开后备箱看看,又不费事。”
“凭什么?”老唐抽回袖子,上下打量她,“这是交通事故,不是你家门口撞了车。别添乱。”
林朵急了:“万一后备箱里有东西呢?”
“什么都没。”旁边一个交警插嘴,“我们扫过了,后备箱打不开就是打不开。”
“打不开才是问题。”林朵盯着老唐,“你当警察的,连这点直觉都没有?”
老唐眯起眼睛,盯着她看了三秒。
这姑娘穿着一件沾了花粉的围裙,手上还有泥土,脚上蹬着运动鞋,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不像贼,也不像记者。
“你叫什么?”他问。
“林朵。花店送货的。”
“你怎么知道后备箱里有东西?”
林朵沉默了一秒,说:“第六感。”
老唐嗤了一声,转头对交警说:“打开。”
“队长,那个后备箱锁死了——”
“撬开。”
几个交警对视一眼,拿了工具去撬后备箱。林朵站在旁边,手心全是汗。仙人掌在后箱里安静了,像是在等待。
“咔嚓”一声,后备箱弹开了。
一床灰色的被子裹着一个人形,只露出一只手,手指蜷缩,指甲盖发紫,手腕上有几道深深的勒痕。
全场安静了三秒。
老唐猛地合上后备箱,转头瞪林朵,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你怎么知道的?”
林朵结巴了:“就……第六感。”
老唐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跟我走。”
派出所审讯室的白炽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
老唐把一杯水推到林朵面前,拉过椅子坐下:“说吧。”
“说什么?”林朵低头喝水。
“你怎么知道后备箱里有尸体?”
“我真的是第六感。”
老唐猛地拍桌子,杯子里的水溅出来:“你第六感能准到这程度?!昨天隔壁保姆投毒也是你报的警,今天后备箱藏尸又是你发现的。你一个送花的,比警犬还灵?”
林朵抬头看他:“你不信算了。反正人找到了,案子破了,这就够了。”
“不够。”老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要是真有什么线索,告诉我。你要是藏着什么,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没有隐瞒任何东西。”林朵站起来,“我就是一个普通人,碰巧预感对了两次。你要是觉得我有问题,你去查。我什么都没做错。”
审讯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警察探头进来:“队长,车主醒了,说后备箱里的东西跟他没关系。”
老唐看了林朵一眼,才转身出去:“让她走。”
林朵被放出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王姐在派出所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冲上去就是一巴掌拍在背上:“你吓死我了!你又报什么警?!这次又是什么事?!”
“后备箱里有尸体。”林朵揉了揉背,“我看到了。”
“你天天都在事发现场,你是扫把星转世?”王姐骂骂咧咧地拉着她走,“回去回去,别在这儿站着了,晦气。”
林朵被拽回花店。
阁楼上,仙人掌安安静静地蹲在窗台上,刺收得好好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朵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指戳了戳它的刺。
“谢谢你。”她小声说。
仙人掌没反应。
她又说:“你真的能破案。”
话音刚落,仙人掌的所有刺突然齐刷刷立起来,全部指向窗外。
林朵顺着方向看过去——楼下巷口的黑暗里,一个人影迅速一闪,躲进了垃圾桶后面的阴影中。
只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仙人掌的刺尖在月光下发亮,还在抖。
她冲到窗边,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楼下空无一人。
巷口的路灯照着地面,只有一截烟头还在燃烧,火星在风里忽明忽暗,烟头上还带着半枚口红印。
林朵缩回身子,快步跑下楼,推开花店大门,冲到巷口。
那截烟头还没灭。她捡起来,上面的口红印很完整,半个嘴唇的形状,颜色是深红色。烟是某个牌子的细支烟,淡淡的香味,不是街边几块钱一包的那种。
她抬起头,张望四周。
路灯下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仙人掌在阁楼上剧烈颤抖,刺尖发亮,指向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
林朵把烟头攥在手里,回到阁楼。
她走到窗边,闻了闻那截烟头的味道。香味有点像栀子花,又有点像某个品牌的香水。她把烟头装进一个信封里,塞进抽屉。
这时,楼下传来邻居大妈的声音。
“哎哟,你大半夜的在外面站什么?”大妈拎着垃圾袋出来,看见林朵站在巷口,吓了一跳。
“没什么,出来看看。”林朵说。
大妈嘟囔着倒垃圾,走过她身边时,嘀咕了一句:“最近这巷子老有怪事,昨儿半夜我还看见个白影子,一晃就没了。吓死人。”
林朵一凛:“什么白影子?”
“就是白影子啊,白白的一团,飘过去的。我还以为是鬼呢。”大妈摆摆手,“你一个姑娘家,别大半夜在外面晃。回去回去。”
林朵转身回到阁楼。
仙人掌的刺还指着窗外,指向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剧烈颤抖,刺尖亮得像小灯泡。
她后背发凉,抱紧仙人掌。
“谁在盯着我?”她低声问,“还是个女人?”
仙人掌没有回答。
但它指向的方向一直没有变过。
林朵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将仙人掌从窗台移到床边。她坐在床沿,盯着那盆安静的植物。
烟头上半枚口红印还印在她脑子里。
深红色,细支烟,栀子花香味。
她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细支烟 栀子花香 品牌”。
结果是空白。
她又搜:“口红印 深红色 品牌”。
跳出来的都是美妆广告,没一个有用的。
林朵把手机丢到一边,躺下去。仙人掌就在枕头旁边,刺尖的亮光渐渐暗了,但没有完全熄灭,像是还在保持警觉。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那个画面:人影一闪,躲进阴影,路灯下的烟头还在燃烧。
那人是女的。
高跟鞋的声音,一定是高跟鞋。
林朵猛地睁开眼,坐起来。
她刚才下楼时,巷口的地面是水泥的,鞋跟踩上去应该有声音。但她跑下楼的时候,什么脚步声都没听到。那个人要么是提前跑了,要么是根本没穿鞋。
不——穿高跟鞋不可能跑得那么快,还不发出声音。
是平底鞋。或者……不是人?
她打了个寒颤,把这个念头甩掉。
仙人掌的刺突然又抖了一下,刺尖重新亮起,指向窗户。
林朵看过去,窗帘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不敢拉开看。
过了很久,仙人掌的刺慢慢收了回去,亮光熄灭。
林朵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两点十七分。
有人在她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林朵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打电话给谁,但翻遍了通讯录,只有王姐、几个客户、外卖骑手的电话。
她突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能在深夜两点接电话的朋友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把仙人掌抱进怀里,蜷缩着闭上眼。
刺扎进皮肤,疼,但没流血。
她不想松手。
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
林朵睁开眼,发现自己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睡了一整夜——怀里抱着花盆,后背靠着墙,全身僵硬。
仙人掌的刺收了大半,只剩几根还立着,指向巷口方向。
她放下花盆,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臂,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口什么都没有。只有昨天那截烟头被扫走了,地上干干净净。
她下楼开门,王姐已经在店里理花了,看见她出来,皱眉:“你脸色跟鬼一样。昨晚又没睡?”
“睡了。”林朵说,“王姐,隔壁大妈说巷子最近有怪事,你听说过吗?”
王姐手里动作停了:“什么怪事?”
“她说半夜看见白色影子。”
王姐沉默了两秒,然后摆了摆手:“那老太太年纪大了,眼花。信她的话,你不如信我明天能中彩票。”
林朵没再说话。
她回到阁楼,从抽屉里取出信封,把那截烟头倒出来,对着光看。
口红印还在。烟嘴上有淡淡的牙印,说明咬得挺紧。
她把烟头放回去,拿起仙人掌,下了楼,放进送货的车后箱里。
今天有七单要送。
她骑上车,回头看了一下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
仙人掌在后箱里安静地蹲着,刺尖没有亮。
林朵踩下油门,车子驶出花店门口。风从耳边刮过,吹乱了她没扎齐的头发。
立交桥的方向,警车还在,但黄色警戒线已经解除了。路面被清理干净,只有桥墩上还留着被撞击的黑色痕迹。
林朵骑车经过那个位置,停了一秒。
她想,如果昨天她没有来,那具尸体会不会永远烂在后备箱里?
仙人掌抖了一下,刺尖指向另一个方向。
林朵顺着看过去,是一栋普通的小区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晒着被子,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仙人掌不会随便指。
她把那个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继续送货。
傍晚回到花店,王姐已经关了一半的卷帘门,看见林朵回来,催她:“快点快点,我要锁门了。”
林朵把车推进去,将仙人掌搬回阁楼。
她刚放下花盆,仙人掌突然剧烈颤抖,所有刺立起来,齐刷刷指向窗口。
林朵冲到窗边往下看。
巷口,邻居大妈又在倒垃圾。
但大妈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戴着帽子和口罩,几乎遮住了整张脸。她站在垃圾桶旁边,像是在扔东西,但手里什么都没拿。
林朵盯着她,心猛地一跳。
黑色的衣服、帽檐压低、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躲避什么。
仙人掌的刺尖发亮,剧烈颤抖。
林朵咬咬牙,转身跑下楼,冲出花店。
巷口,那个黑衣女人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邻居大妈一个人站在垃圾桶旁边。
“大妈!刚才那个人呢?”林朵冲过去问。
“什么人?”大妈一脸茫然。
“穿黑衣服的女人,就站在你旁边!”
大妈左右看了看:“没人啊?我一直一个人在这儿倒垃圾。你是不是看错了?”
林朵愣住了。
仙人掌不可能看错。
她冲到垃圾桶旁边,翻开盖子翻找。剩菜、包装袋、废纸……她翻出一个空了的细支烟盒,牌子和昨天烟头的一样。盒子上面有一小片没有撕干净的标签,写着“栀子花味”。
她攥紧烟盒,心跳得像擂鼓。
仙人掌在阁楼里剧烈颤抖,刺尖发亮,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
王姐在花店里喊:“林朵!你干嘛呢?进来关店了!”
林朵把烟盒装进口袋,快步走回去。
她回头看了一下巷口,路灯已经亮了,地面上只有她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仙人掌刺尖还亮着,指向那个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拉下卷帘门,上锁。
阁楼上,她把仙人掌放在床头的桌上,盯着它。
“你到底还知道什么?”
仙人掌没说话。
但它指向的方向,一直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