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藌蹲下身,皓腕探入那冥冥寒水之中。那水色极淡,是骨的白,是被岁月淘洗了千万年的旧乳之色,温润尚存,生气却早已流失。片刻后她抬起手,掌心托着一捧黑泥。
那不是凡俗泥土,而是荒渊最底层的沉淀,泥泞中裹着千万年未曾熄灭的魂火碎片,在她指缝间幽幽流转。那光芒沉郁如古墓,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仿佛在触摸岁月的尸骸。
“荒渊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沉睡的太古凶兽,“祀水积沉之物,做面具的胎骨,非此不可。它能承住傩神的力量而不崩裂。”
声音消散,如一声叹息,回荡在死寂的渊泽。
子衿默然。他在想,这泥是千万年寂寞所化,那幽藌的声音呢?是否也是在这无尽岁月中,被荒气和死寂一点点浸透、打磨出来的?否则,怎么会如此轻,如此凉,凉得让他忍不住想伸出手,用体温去焐热那一丝虚无的孤独。
她将荒渊泥小心翼翼包入荷叶,卷紧系牢,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在这里,时辰失去了意义。子衿只看到头顶那片水面的颜色在无声转换——从灰白褪成骨白,又从骨白沉入更深的苍白,仿佛这片天地在他眼前一寸寸褪去血色,缓慢地走向最后的寂灭。
子衿跟着幽藌,又走了一阵。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浮着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折射出不同的光晕,散发出迥异的气
息。
碎片静静泊着,散发着温润又蚀骨的苍凉。水面倒影重叠,虚实难辨,仿佛连通着往古与来日的彼岸。
“祀水碎片。”幽藌再次蹲下,指尖轻拈,手背上那朵荷花纹络骤然亮起,泛出粉红色的光。她拾起一块残片,边缘圆润,是被漫长岁月冲刷出的形状。“它们是容器。傩神的力量降临之时,若无碎片承载,身体承受不住。”
她将碎片放入荷叶包,每捡起一片,都要在掌心凝视许久,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辨认一块块从荒古时代流传下来的碑文,确认无误,才小心收起。
子衿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荷叶包,轻声问道:“你从前……做过面具?”
“做过。”幽藌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极小的事,“小藕的,还有我自己的。”
“没给旁人做过?”
幽藌的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幅度小到几乎抓不住,仿佛只是踩到了一粒石子。“没有。”
子衿便不再问。他知道,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有些界限,一旦越过,便再无回头之路。
幽藌说,还差最后一样东西。
她朝祀水更深处走去,那里是光明无法触及的尽头。子衿紧随其后,头顶裂隙漏下的光斑,灰白、骨白、苍白,交替闪烁,宛如无数只失了神采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又闭上,冷冷注视着闯入者。
水的尽头,那片骨白骤然凝聚,色泽浓得近乎实质。在那里,光芒不再是散射的,而是沉淀成一片极淡极静的光晕——不是蓝光,是比骨白更深的灰白,是万物终结后剩下的底色,带着规则层面的死寂,让人灵魂战栗,不敢直视。
无数张“脸”,从那片灰白深处浮上来,又沉下去。有的已是风烛残年,有的正值韶华,有的含笑,有的带泪,有的则面无表情,仿佛一具具被抽干了魂魄的空壳。看不见躯体,只有脸庞,一张一张浮现,停留一瞬,复又沉没。每一张脸,都散发着滔天气息,仿若曾在祀水中留下过印记的存在,即便只剩残影,也要震慑万古!
子衿还未走近,一股异样的感觉便从脚底升起。
那不是寒意,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的、触及本能的不安。像孤身立于荒野,忽然察觉四周的虫鸣尽数消失——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那片刻凝固,连自己的心跳都变得突兀而刺耳。
他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片灰白光晕深处,漂浮着无数张脸。
子衿的目光扫过去,第一眼还以为是水面上的倒影。但随即他便看清了——那些脸没有身躯,没有手脚,只有一张张面孔,从灰白深处浮上来,停一瞬,又沉下去。像溺毙者最后的挣扎,又像沉眠者无意识的吐息。
他看见一张极老的脸,皱纹如刀刻,眉心有一道极深的竖痕,仿佛临死前还在思虑什么事,那表情至今未曾松开。
又看见一张极年轻的脸,不过十五六岁,眉眼尚未长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在生气,又像在委屈。沉下去时,那嘴角的弧度还固执地维持在原处,仿佛连沉入祀水都不肯更改。
还有一张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磨平的——是那张脸从一开始便没有五官。光滑,苍白,像一个尚未被赋予表情的泥胎。但它浮上来时,子衿分明感觉到一阵极强烈的悲戚从那个方向涌来。没有眼睛,没有嘴,却有哭声。无声的,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哭。
子衿的呼吸不觉乱了。
这些脸——每一张都在表达着什么。不是对他,甚至不是对谁。他们只是在沉默地重复着生前最后一个表情,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永远定格在沉入祀水的那一瞬。
他看见其中一张脸浮到最上方,是个老者,眉须皆白,面容沉静如水。那张脸没有什么特别之处,既不狰狞,也不悲苦,比起周围的残影甚至算得上安详。
然后老者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与身后的光晕一模一样的灰白。像两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虚无。
他的目光落在子衿身上。
那一瞬,子衿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不是恐惧——恐惧尚有对象可寻。那一眼没有恶意,没有警示,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枯寂,穷尽天地、贯穿岁月的枯寂。像一个人在说:不必挣扎,不必奔跑,你终将归于此处。你我之间,不过早晚。
一个荒诞而可怖的念头从子衿心底升起,压都压不住——这些漂浮的,莫非都曾是活生生的生灵?是走入祀水的人,还是被祀水吞入的人?他不敢往下想,但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疯长。若连这些存在都只剩一道残影,那这祀水究竟是什么?是终点?还是容器?是幽冥的归宿,还是幽冥的囚牢?
老者缓缓合上眼,沉了下去。那张苍白的脸被灰白光晕吞没,再也分辨不出。
子衿猛地回过神来,背心已渗出一层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子衿心头巨震,一个荒诞而可怖的念头浮现——这些漂浮的,莫非都是昔日纵横幽冥的强者?他随即被自己的想法惊出一身冷汗。若连这等存在都只剩一道残影,那这祀水,究竟吞噬了多少生灵?
“原初之影。”幽藌蹲下身,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肃穆,“面具的第三样东西。胎骨让祀水不排斥你,碎片让力量不伤你。神格——是让祀水认识你,没有他,即使跳到力竭,傩神也不会回应分毫。”
她的目光从一张人面滑向另一张,手腕、小臂、肩颈,绯红的傩纹随之亮起,光随目动,宛如神祇在苏醒。
蓦地,她停住了。
素手探入那片致命的灰白光晕之中,指尖轻触一张正缓缓下沉的人面。那张脸很年轻,眉眼清俊,嘴角微扬,并非绝世之姿,却有种难以言喻的亲和——像春风解冻,像暖阳化雪,像子衿第一次咬下藕饼时,舌尖上化开的那种久违的甘甜。
刹那间,幽藌周身傩纹大放光明,绯纹络自腕心炸开,沿手臂汹涌而上,漫过肩颈,染至耳根,直抵她一向古井无波的眼底。
“就它了。”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用他为你的傩面,铸入神容。”
她的手收回,指尖空空如也,唯留一层极淡的银白光晕,在她皮肤上停留一瞬,便渗透进去,仿佛某种烙印的加身。
“记住了?”
“记住了。”
她站起身,面色恢复清冷,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幻觉。
“它是暖的。祀水看见他,涌上来的力量底子就是暖的。”
“傩舞请神时,需铭记他的模样,诚心起舞。以此为引,傩神方能感应到你。而后……你便会忘了他的样子。”
“忘了?”子衿瞳孔一缩。
“嗯。”幽藌点头,语气淡漠得令人心寒,“自古至今,从无傩师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