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尚未起早,天地一片灰白,就连鸟都窝在巢里,风吹过窗边,屋子里也听得到呼呼的声响。
身边的人爬了起来,动作很轻,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吵醒。
项良昱眯着眼,伸手去抓那人的手,温热柔软的触感握在手心。
“我要出门了。”户清古看向项良昱。
“嗯,路上小心。”项良昱捏了捏她的手,然后放开了她。
户清古下了床,换起了衣服,将一旁放着的衣物拿起,一层层穿上,专心系着衣带,抬眼看去,项良昱正侧倚在床上,手撑着脑袋,两眼睁着看着她。
“殿下怎么不继续睡?”户清古神色淡然,走到项良昱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两手将衣带递到项良昱面前。
项良昱坐起身,自然地低头替她系上衣带,“我又惹你不高兴了?”
户清古偏过头去看他的动作,看到的是项良昱的脸,他正看着她。
户清古不自觉地回过头,不再去看他,“没有。”
“你不想去就算了,让别人去办吧。”项良昱系紧衣带,微微勒住户清古的腰。
“起都起来了,交给别人办你也不放心吧。”
户清古转过身,两人之间一高一低,户清古低头看着他,项良昱仰着头看着她的眼睛。
双手捧上对方的脸颊,闭上眼睛,轻轻在嘴唇上落下一吻。
“那她就交给你照顾了。”
睁开眼睛,听到的话是这样一句话。
“你现在好像很关心她?”项良昱歪过头问她。
“......没有?”户清古摸了摸项良昱的脑袋。
“那你叫我。”项良昱拉住她的手,盯着她的眼睛,眉头微皱。
“阿昱。”
户清古盯着项良昱的眼睛说。
项良昱轻轻摇了摇头。
“项良昱。”
两个人的手紧紧相牵,眼神对视。
项良昱率先低下了头。
“早点回来,不想做了就交给别人吧。”
户清古弯下腰,将项良昱抱在怀里。
两个脑袋相依偎着,像是小时候那样。
“阿昱。”
项良昱捏住户清古的下巴,强势地吻了上去,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放在她的背上。
悉悉索索的声音持续了一会才停下,窗外天就要亮了。
最后两个人抱着对方,将激烈的喘息平静下来。
天要亮了,户清古离开了。
房门打开的瞬间,捧着药的项良昱和坐在床上看话本的离见安对视,相互都有些惊讶。
“你这么早就醒了。”项良昱端着药走到离见安的身边,坐了下来。
离见安收起话本,对着项良昱露出一个有些苍白但又明媚的笑容。
“早上好殿下。”
“你对着别人都喊我名字,在我面前喊我殿下。”项良昱简单阐述着事实,拿起汤勺,将药喂到离见安的嘴边。
离见安看着那碗药微微抿唇,轻轻皱起了眉头,又舒展开来,看着项良昱,“那殿下希望我怎么叫呢?”
“项——良昱?”
没等项良昱回答,离见安就擅自做了决定,叫着项良昱的全名。
项良昱低下眼,吹了吹滚烫的汤药,没什么反应,递到离见安的嘴边。
离见安有些犹豫,身体往后靠了靠,最后还是闭紧眼睛,张开嘴巴,一口咽了下去。
咽下去之后,脸也还是皱着。
项良昱轻轻笑了一声。
离见安缓缓睁开眼睛,“项良昱你笑什么?”
“想笑就笑了。”项良昱敛起笑容,又将药递到离见安的嘴边。
离见安盯着那碗汤药,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自己喝!”
离见安一把从项良昱手中夺走汤药,仰头一口闷下。
少许褐色的汤药顺着脖颈流下,白色的手帕轻轻顺着脖颈由上而下擦去那些汤药。
跟着呼吸起伏的皮肤,此刻的起伏更加明显了。
项良昱收起手帕,放入怀中。
那块手帕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百合花。
项良昱接过离见安手里的药碗,起身就要离开。
“没有糖吗?”离见安坐在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他。
“......等会。”
项良昱走出了房间。
铃声响动,项良昱放下药碗,走到正厅打开门。
浣纱抱着一摞衣物等在门口,看到项良昱低下了头。
“殿下,中尚让我将最近做的衣服都取来了。”
“嗯,给我吧。”项良昱接过衣服,“有没有糖?”
浣纱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从袖子里拿出几块糖。
“嗯,去吧。”
项良昱带着衣服和糖回到房间里。
衣服放在桌子上,他简单看了看,然后带着糖走到离见安的房门前。
敲了敲房门。
门打开了,离见安已经穿着整齐,笑着看着他。
“早呀!”
项良昱看着离见安那副充满活力的模样,有些不太理解。
“给。”项良昱伸出手掌,掌心摊开,静静躺着几颗糖。
离见安拿走几颗,留下一颗。
“留下一颗做什么?”
“给你吃呀!”
项良昱沉默地收下糖。
“干什么不吃呀?很好吃的!”
离见安已经撕开了糖纸,将糖放入嘴中,她抓住项良昱的手,指尖滑过手心,拿走里面的那颗糖,撕开糖纸,递到项良昱的嘴边。
项良昱的身体往后了些,但也抵不过离见安的热情,从离见安的手里叼走了那颗糖。
确实很甜。
“是不是很甜?”离见安歪着脑袋问她。
“嗯,你身体这么快好了?”
“嗯——我感觉好多了!多亏了你的照顾呀!”
“衣服到了,你去看看哪些是你的吧。”
项良昱往后退了两步,指了指桌上的那些衣服。
拿到的时候他已经看过了,里面的有些衣服明显是户清古的,不是她的。
离见安虽然年纪和他们差的并不多,但总归个子上还是有差距。
“真的!我有新衣服穿了!”
离见安高兴地跑过去,拿起衣服手舞足蹈,举起来去看。
项良昱坐在一边,喝着茶,看着离见安高兴的模样。
“看起来好漂亮!我去试试看!”离见安拿着衣服窜进了房间里。
项良昱喝着茶,用杯盖抹去浮叶,静静坐在窗边。
片刻之后,离见安从房间里出来了。
“项良昱!快看快看!”
项良昱抬起头看去。
毛茸茸的领子包裹着离见安的笑脸,衣服上绣着蓝白色的纹样,随着人的动作,衣物上的暗纹也显现出来,水蓝色的衣服很衬离见安。
“怎么样?好不好看?”离见安原地转了一个圈,提着裙摆问他。
项良昱点了点头,“好看”。
离见安站在原地,自顾自地欣赏着这件新衣服。
项良昱从上到下审视着她。
“你很少穿新衣服吗?”
离见安的动作一顿,语气低了,“只是不常买,也很少买这样漂亮的衣裳,我爹原先也只是个小官,当了尚书之后,也还是很节俭。”
“这衣服很贵吧?”离见安抬起头问他。
“对我来说,不贵。”
“如果我说贵,你会怎么说呢?你要还我吗?”
项良昱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离见安,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但总让人有些许蔑视。
毕竟这句话的后面跟着总是——“你还得起吗?”
“贵和不贵,倘若要以银两偿还,那我是还不起的。”
“只是我想,殿下一直留着我,相比总归是觉得我还有些价值的。”
离见安微微低着头,下颌收起,眼睛抬起直直项良昱。
项良昱的表情没有变化。
“你说你是被调遣准许出宫的,我查过了,你出宫的日子和我带你回来的日子中间还差着七日,这七日,你是怎么过的?”
离见安轻轻抿唇,“那几天,我就在文杭庙里待着,寺庙里的师傅好心,也不问我来路,我就在那里做些洒扫的活计。”
“你遇见我的那天,我想着下山打听打听我父母的消息。”
项良昱忽然间勾起一抹笑,拿起一旁的茶杯。
“衣服很漂亮,穿着吧,别再着凉了。”
项良昱将最后一点茶水饮尽,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里。
离见安站在原地捏着衣角,看着项良昱的背影,等到门关上,她背过身,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手抬起轻轻抚在自己的胸口,那颗心正剧烈跳动着。
晚餐的时间,离见安从自己的房间走了出来。
项良昱坐在餐桌前,抬头看向她。
“赶紧坐下吃饭吧。”
离见安环视一周,疑惑地问:“户清古呢?”
“出去了,大概好几天不回来。”项良昱已经拿起筷子。
“你和她关系很好?”
离见安坐在了项良昱地对面,拿起饭碗,摇了摇头,“没有。”
项良昱没有继续问,离见安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很慢很慢地吃着饭。
项良昱看着她,离见安嘴里那口饭大概已经嚼烂了。
“吃这么慢做什么?”项良昱微微皱着眉头。
“娘说,这样不容易积食,而且——这样可以和你相处的久一点。”离见安咽下嘴里那口饭,和项良昱笑着说。
项良昱不回她,只是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碗汤药,放在离见安的面前,“你的药要凉了,凉了会很难喝的。”
离见安看见那碗药的时候眉毛皱得紧紧的,然后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了饭,视死如归地端起那碗药,一饮而尽。
“怎么样?我厉不厉害?”
项良昱点了点头,“厉害。”
离见安盯着项良昱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项良昱想去忽略也没有办法完全无视,只好回应她,“有话就说。”
“项良昱,你不喜欢我了吗?”
项良昱的心理在一瞬间骤变,迷惑,不解,纠结,离奇,惊讶,所展现出来只是片刻的沉默。
最后他反问离见安,“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离见安两手相互握着,她的眼睛看着项良昱,又低下眼,耳朵有些红,抿着唇始终不说话。
“我听户清古说,你前些日子看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你还是少看为好,多看些有益的书籍。”项良昱看着离见安那副模样,心中不觉有些后悔。
“可是,那些书都太枯燥了,我看不懂,你教我好不好?”离见安的眼睛瞬间亮了。
项良昱犹豫着要不要答应。
“户清古之前说要教我,说我一定要学会。”离见安继续说。
“......行,我知道了。”
离见安手里抱着药碗,一直看着他。
“一直看着我干什么?”项良昱抬起头,有些无奈。
“你长得很好看。”离见安笑着说。
“我知道。”项良昱神色自如地点了点头。
不怪他这样自信,毕竟他母妃宋不晚算是当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只不过是煞美人,脾性不好。
有这样的美人母亲,无论父亲是谁都足够让这个孩子有骄傲的资本了。
项良昱的长相和他的母亲一样,带着张扬,但长久的教养下,他的心计,他那总是平淡如常的表情,让他又有几分的闲淡,雅致。
“没事你就早点睡吧。”项良昱站起身,似乎不愿意与离见安再多说什么。
“今天太晚了,明天我再教你吧。”
离见安两手摸在碗边,苦涩的药汁残余在碗沿,沾在她的指腹上,她低下头不再去看项良昱的背影,看着碗里的点点药渣,里面剩余的药汤倒映出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