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天的出口狭窄如缝,两侧的崖壁几乎贴着头顶,月光被彻底隔绝,只有谷阳手中那枚荧光珠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五人排成一列,在黑暗中摸索前行。
谷阳走在最前面,杜衡殿后,秦垣被夹在中间,任羽幽和苏子一左一右护着他。
夜风从石缝中灌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松脂的清香,吹得人遍体生凉。
秦垣的脚步虚浮。他的丹田在缓慢愈合,但道炁被封,体力与常人无异,这一路走来全靠意志支撑。
任羽幽时不时伸手扶他一把,苏子则将药箱的背带又往肩上紧了紧,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
杜衡走在最后,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身后的黑暗,手中的荧光珠只能照亮方寸之地,他的耳朵却捕捉着每一声异响。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一线天的出口到了。
杜衡率先钻了出去,站在崖边回身拉了秦垣一把。任羽幽和苏子相继钻出,谷阳最后出来。
他站在出口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漆黑的石缝,确认无人跟踪,才点了点头。
“前面就是望月崖。”杜衡低声道,指着不远处一块凸出山体的巨石,“那地方背风,视野开阔,可以歇一歇。过了望月崖,再走半个多时辰就能进入山北的密林。。”
谷阳点了点头,扶着秦垣朝望月崖走去。
望月崖是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悬在半空中,三面悬空,一面靠山。
崖面平整如镜,足有数丈见方,站在崖边可以俯瞰整片山谷。
此刻,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洒在崖面上,银白一片,如同铺了一层霜。
“休息一刻钟。”谷阳将秦垣扶到崖面中央的一块平整石头上坐下,又将荧光珠放在一旁,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周围数尺。
任羽幽在秦垣身侧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只水囊递给他。
苏子蹲在一旁,打开药箱检查药材,又给秦垣把了把脉,眉头微微舒展:“丹田恢复得不错,地龙骨丹药的药力还在。”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枚丹药递给秦垣,“秦大哥,这是今晚的。服下之后打坐片刻,别让药力散了。”
秦垣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苦涩,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温热的气流,缓缓沉入丹田。
他闭上眼睛,调匀呼吸,将那缕微弱的气流引导着在丹田中流转。
杜衡靠在一侧的崖壁上,将长剑横在膝上,半闭着眼睛。
苏子整理完药箱,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几份分给众人。任羽幽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谷阳没有吃,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崖下的黑暗,耳朵捕捉着山风中的每一声异响。
“谷师兄,”杜衡忽然开口,声音随意得像在闲聊,“接应的人会准时到吗?”
谷阳没有回头,淡淡道:“傅师兄传信说子时在密林北口接应。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
杜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夜风拂过崖面,秦垣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但放松之后,随之而来的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乏。这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酸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抽走他的力气。
他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但那疲乏感却越来越重,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波接着一波,压得他的眼皮都抬不起来。
“秦道长?”苏子察觉到了异样,伸手搭上他的脉搏。脉象紊乱,时快时慢,时强时弱,像是有一条蛇在他体内疯狂挣扎。她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任羽幽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她试图站起身来,却发现双腿像灌了铅,使不上力。
她扶着崖壁勉强站起,又踉跄着坐下,手中的掌八卦亮了亮,又暗了下去。
谷阳面色一沉,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反应最快,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也感觉到了一阵眩晕。
他扶着崖壁,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向四周。
崖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夜风,只有那越来越浓的花香。
“是毒。”谷阳的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们中了毒。”
苏子咬着嘴唇,从药箱中取出银针,刺入秦垣的指尖。
一滴血珠渗出,落在银针上。银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而且这种黑色不是普通毒物反应后的乌黑,而是一种带着诡异紫光的暗黑色,如同将死之虫的体液。
苏子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秦垣,落在杜衡身上。
杜衡依旧靠在崖壁上,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杜衡!”苏子的声音尖锐,如同划破夜空的利刃,“是你!”
杜衡缓缓睁开眼,看着苏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从怀中取出那一玉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倒在自己掌心,然后涂抹在太阳穴和鼻翼两侧。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步伐稳健,行动如常。
“苏姑娘不愧出自医药世家,反应真快。”杜衡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不过,已经晚了。”
谷阳咬着牙,试图拔剑。
但他的手臂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的手指触到了剑柄,却握不紧,只能徒劳地摩擦着剑柄上的缠绳。
“你到底做了什么?”谷阳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
杜衡走到崖边,背对着月光,俯瞰着山谷中星星点点的火光。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幅画卷,又像是在享受这最后的胜利时刻。
“敛息丹。”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服下的敛息丹,被我加了料。”
苏子的脸色铁青。
敛息丹是杜衡递给秦垣的,她暗中检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当时她还特意用银针试了,又放在鼻端闻了许久,确认无毒才让秦垣服下。
怎么会……
“不可能。”苏子咬着牙,“我检查过,敛息丹没有问题。”
杜衡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你当然检查不出来。因为那不是毒。”
“不是毒?”苏子一怔。
“是蛊。”杜衡一字一顿,“元真道派找来的那位苗疆高人,不仅给秦垣下了十八连环蛊,还给了我一种特殊的蛊粉。这种蛊粉无色无味,混合在丹药中,任何常规的验毒手法都查不出来。服下之后,不会立刻发作,需要另一个引子。”
他看了一眼崖边那丛白色小花,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意。
“夜灵花。”杜衡道,“望月崖上的夜灵花,是我三年前无意间种下的。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个用途。每年这个时候开花,花期只有七天。蛊粉在体内潜伏,遇到蛊花的花香,便会激活,化作‘软骨蛊’。它不会要你们的命,只会让你们浑身酥软,使不上力气。一个时辰后药效自解,但一个时辰,足够我做很多事了。”
秦垣靠着崖壁,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杜衡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为什么?”
杜衡看着他,眼中的贪婪和狂热毫不掩饰:“因为你秦垣值钱啊。我杜衡在神霄道派苦修二十年,到头来不过是掌门座下一个普通弟子。钱财不够多,丹药不够用,连出门历练都要看长老的脸色。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座破山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所以,我找了元真道派。他们答应我,只要我能帮他们找到你,赏金一分不少,外加客卿长老之位。秦垣,你怪不了别人。要怪,就怪你的人头太值钱了。”
谷阳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欺天大阵的情报,也是你泄露的?”
杜衡点了点头,坦然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错。没有我,元真道派根本不知道秦垣藏在神霄峰。欺天大阵百年未开,天机被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就算把罗盘转烂了也找不到。是我告诉他们秦垣就在神霄峰,是我告诉他们欺天大阵的存在,也是我建议他们围山施压,逼掌门转移秦垣。”
他走到崖边,背对着月光,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片夜空。
“转移的计划,也是我暗中推动的。我在清一道长面前提起镇灵司的天机混淆阵,又在掌门面前自荐护送。掌门采纳了我的建议,让我和你们一起走。这样,我就可以在半路上独自解决秦垣,提着人头去领赏。不用和任何人分,也不用担心元真道派过河拆桥。”
他转过身,看着瘫软在地的四个人,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你们是死是活,与我无关。元真道派要的只是秦垣。你们若识相,就乖乖躺着别动。若想阻拦……”杜衡拍了拍腰间的长剑,“我不介意多杀几个。”
苏子咬着嘴唇,指甲嵌入掌心。
她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个念头——解药在哪里?破解蛊毒的方法是什么?有没有什么漏掉的细节?
但她越想越乱,越想越怕。她擅长毒术,但蛊不是毒。
家传绝学虽然有涉及蛊术的记载,但她从未真正实践过。面对这种来自苗疆深处的古老邪术,她束手无策。
任羽幽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秦垣,目光平静得可怕。她的手已经抬不起来了,掌八卦就握在掌心,却连催动的力气都没有。她知道,自己此刻什么都做不了。
谷阳低着头,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杜衡从腰间抽出长剑,剑尖指向秦垣的咽喉。月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秦垣,对不住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要怪,就怪你命不好。”
秦垣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他想起杜衡在山门前斩杀追兵的身影,想起他将自己从黑衣人手中救下的样子,想起他一路护送、沉默寡言却尽心尽力的模样。
原来,这一切都是演戏。
那些血战,那些风餐露宿,那些生死与共的瞬间,都抵不过利益的诱惑。
杜衡笑了。那笑容里没有犹豫,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志在必得的笃定。
他举起长剑。
月光下,剑锋寒芒闪烁。
望月崖上,夜风呼啸,蛊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