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神霄峰笼罩在一片压抑的寂静之中。
秦垣悬浮在欺天大阵中,临界珠的光华在他身周缓缓流转。他的丹田正在一天天好转,地龙骨丹药的药力如同涓涓细流,滋养着那颗曾经几近枯竭的内丹。
但他的心,却无论如何也静不下来。
白天的喊杀声虽然被山门隔绝,但那隐隐约约的喧嚣,还是透过层层山峦,传入他的耳中。
他不知道山门外什么样,但他能感觉到,神霄道派上下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氛。
连平日里从容不迫的清一道长,今日来探望他时,眉宇间也多了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
秦垣问了,清一道长没有说。只说“无妨,掌门自会处置”,便匆匆离去。
秦垣知道,那“无妨”二字,多半怕是骗他的。
夜深了,大阵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但很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秦垣睁开眼,借着临界珠的微光,看到了两个身影——清瑾掌门和任羽幽。
清瑾掌门依旧穿着那身深紫色的道袍,花白的头发简束成髻,面容平静如水。但秦垣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任羽幽跟在她身后,面色苍白,略显疲惫。
秦垣的心猛地一沉。
“掌门真人,”他开口,声音沙哑,“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清瑾掌门走到石台边缘,隔着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光罩,看着秦垣。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最终,清瑾掌门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秦垣,神霄道派……保不住你了。”
秦垣的瞳孔微微收缩。
“代掌门云雷子亲率三百元真道派弟子,以诛魔令为名,纠集其余道派弟子和民间法脉之人,共计三千人,合围神霄道派。”清瑾掌门的声音没有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他们已经封锁了山下所有的道路,连飞鸟都出不去。云雷子放话,三日之内,若不交出你,便要强闯。”
三千人。
秦垣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元真道派势大,却没想到他们会为了他一个人,出动如此庞大的力量。
这不是缉拿,而是征伐。
“掌门真人,”秦垣的声音沙哑,“你们把我交出去吧。”
“交出去?”清瑾掌门打断他,目光如刀,“你死了,能换回什么?能换找出真相?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秦垣沉默了。
清瑾掌门看着他,目光渐渐柔和了一些,轻声道:“秦垣,我已经和任姑娘商议过了。今夜,把你转移走。”
“转移?”秦垣一怔,“去哪里?”
“镇灵司。”清瑾掌门道,“镇灵司有一座大阵,名为‘天机混淆阵’,与欺天大阵有异曲同工之妙,可以隔绝天机,遮蔽气息。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破解了欺天大阵,但是想来镇灵司的大阵不会那么容易破解。”
秦垣摇了摇头:“掌门真人,请恕我难以从命。我与镇灵司司主李京有仇怨。”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考虑过了。”清瑾掌门看了任羽幽一眼,任羽幽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秦垣,傅师兄已经传信过来,司主说,他的师门虽然与你的师门有旧怨,但此一时彼一时。说到底,那都是上几代之前的恩怨了。”
秦垣依旧摇头:“我不去。我不想再牵连别人。我就不信,普天之下,还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任羽幽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秦垣,嘴唇微微颤抖,声音也变得哽咽:“秦垣,你听我说。神霄道派已经撑不住了。三千人合围,三日之内若交不出你,云雷子就会攻山。到时候,神霄道派上下数百口人,都会因为你而死。你不为自己想想,也要为他们想想。”
秦垣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不去镇灵司,还能去哪里?”任羽幽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水中庙?元真道派早就查到了,恐怕也留了人手只等你自投罗网。野茅山?那里连个像样的阵法都没有,你去了就是送死。秦垣,你醒醒吧,你已经没有退路了。司主一定有办法帮你的。”
她走到石台边缘,隔着光罩,看着秦垣。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说,“就这一次。听我一次。”
秦垣看着任羽幽那张被泪水和疲惫侵蚀的憔悴面孔,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
他想起了柳镇大墓,想起她将他护在身后的样子;想起了论道擂台上,她被徐造化重伤却依旧倔强的样子;想起了这一路上,她从未在他面前流过一滴眼泪。
而此刻,她哭了。为他哭了。
“好。”秦垣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去。”
任羽幽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清瑾掌门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她转过身,对身后的黑暗中说道:“师兄,开始吧。”
清一道长从黑暗中走出,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他的面色凝重,步伐沉重,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木匣,而是千斤重担。
“掌门师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确定要这么做?欺天大阵是祖师留下的,百余年来从未……”
“无需多言,我是掌门。”清瑾掌门打断他,目光如炬。
清一道长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将紫檀木匣放在石台边缘,打开匣盖。
匣中,静静地躺着一面巴掌大小的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雷纹,隐隐有电光流转。
令牌的中央,以银白色的灵光镌刻着“神霄”二字,字的笔画仿佛在缓缓流动,如同活物。
“这是……”秦垣喃喃道。
“欺天大阵的核心令符。”清瑾掌门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壮,“百余年来,它一直沉睡在大阵之中,从未被取出。”
她看了清一道长一眼,清一道长点了点头,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咒语声起,欺天大阵开始剧烈震颤。那八根巨大的石柱上的雷纹越来越亮,铜镜中射出的光柱越来越粗,天空中流淌的雷炁越来越狂暴。
临界珠的光芒猛地一盛,七彩光华冲天而起,与那些雷炁交织在一起,将整座石台照得如同白昼。
秦垣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缓缓下降。他离开了太极图,双脚落在了实地上。
这是他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脚踏实地。他的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着牙,扶着石台边缘的石柱,没有倒下。
随着最后一道咒语落下,八根石柱上的雷光同时熄灭。
铜镜中的光柱消散,天空中的雷炁缓缓沉寂。
欺天大阵,在这一刻,彻底关闭了。
而那面漆黑的令牌,从紫檀木匣中飞起,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令牌上的雷纹越来越亮,“神霄”二字的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片刻后,光柱消散。令牌从空中落下,被清瑾掌门伸手接住。
她转过身,将令牌递向秦垣。
秦垣接过令牌,入手沉重,仿佛握着一座山。
令牌的表面温热,隐隐有心跳般的脉动,仿佛它不是一块死物,而是有生命的。
“这块令牌,就是欺天大阵。”清瑾掌门的声音有些疲惫,“它可以将大阵的效力随身携带,无论你走到哪里,就能将天机遮蔽到哪里。而且关键时候祭出,也能抵挡一次功击。神霄道派百余年的底蕴,今日尽付于此了。”
秦垣握紧令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千言万语。但他知道,这些话说出来,都太轻了。
“掌门真人,”他的声音沙哑,“神霄道派的恩情,秦垣此生不忘。”
清瑾掌门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她转过身,对黑暗中又道:“出来吧。”
谷阳和杜衡从黑暗中走出。两人都换了一身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长剑,面色凝重。
“谷阳和杜衡护送你去镇灵司。”清瑾掌门道,“他们二人对神霄峰周围的地形最熟悉,知道一条小路,可以避开山下的围兵。你跟着他们,不要出声,不要停留。”
秦垣点了点头。
杜衡走上前,将几枚漆黑的丹药递给秦垣等人:“不确定欺天大阵能不能继续藏匿我们的气息,所以还需要服下敛息丹。此药虽然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但足够我们下山了。”
秦垣接过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苦涩,入腹之后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弥漫全身。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气息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敛,仿佛整个人都融入了夜色之中。
谷阳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地图,展开来,指着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低声道:“这条小路从后山出发,穿过一线天,绕过望月崖,直达山北的密林。出了密林,就是一官道,镇灵司的人会在那里接应。”
秦垣看了一眼地图,将路线记在心中。
清瑾掌门走到秦垣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的手掌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走吧。”她说,“别回头。”
秦垣看着她,看着这位为了他倾尽全派之力、不惜与天下正道为敌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由苏子掺扶,跟着谷阳和杜衡,走向那片漆黑的夜色。
身后,清瑾掌门和清一道长站在石台边缘,望着他的背影。
一行三人沿着后山的石阶,悄无声息地向下走去。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山道上一片漆黑。谷阳和任羽幽走在最前面,手中握着一枚散发着微弱荧光的珠子,照着脚下的路。
秦垣和苏子走在中间,杜衡殿后。
夜风呼啸,吹得松林沙沙作响。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山下的火光。
那是围兵们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监视的眼睛。
前方,一线天的峡口出现在黑暗中。那是他们下山的路,也是离开神霄道派的路。
秦垣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那条狭窄的石缝。
身后,神霄峰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