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箐冲过去,一把抓住陆离的手。
竹杖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
她声音发抖:“陆离!你怎么样了?”
赵铁山也跑了过来,机械左臂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站在旁边,想扶又不敢碰,低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碰他。”
阿箐闭着眼,眉头皱得很紧,“他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快撑不住了。”
“什么东西?”
“知识。”
阿箐咬着牙说,“八千万年的知识一下子全涌进来,不是普通的记忆,是时间压下来,他受不了。”
陆离慢慢抬起头,眼睛没有神采。
左眼角闪着金光,像是有东西在动。
他嘴唇颤抖,艰难地说:“停不下来……太多了……脑袋要炸了……”
阿箐伸手按住他的额头,手指也在抖。
在她眼里,世界不是颜色和形状,而是一条条流动的数据。
现在,陆离脑中的信息像洪水一样乱冲,每一条都带着古老的记忆。
“我能看见。”
她小声说,“这些数据有‘时间锚点’,每一层都连着一段文明。他不是接收信息,是直接被卷进了历史的洪流。”
赵铁山急得跺脚:“那怎么办?不能让他一直这样下去!”
“只有一个办法。”
阿箐睁开眼,脸色很白,“我来接。”
“你接?”
赵铁山转头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你才多大?你能承受吗?”
“我不是普通人。”
阿箐摇头,“我是规则视觉者。我能看清信息的结构,能把它们拆开,再封存起来。只要我分段接收,就能减轻他的负担。”
“可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赵铁山盯着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阿箐点头,“代价是我再也忘不掉了。所有传过来的东西,都会留在我的脑子里,一辈子都不会消失。一句话、一个画面,全都记得。”
“那你可能会疯。”
赵铁山声音沉重,“没人能背这么多东西还正常活着。”
“但我必须试。”
阿箐看着他,“他是往前走的人,我是记路的人。他跑得再远,也得有人记住他走过的路。不然以后谁还能知道我们从哪里来?”
陆离突然抬手,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不行……你不该……替我扛这个……”
“我已经扛了。”
阿箐反手握住他,“从我三岁失明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扛。我只是……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了。”
她没等陆离说话,用力握紧他的手,另一只手“啪”地贴上自己的太阳穴。
“开始吧。”她说。
一瞬间,陆离觉得脑中的洪流被拉了一下,压力变小了。
但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正从身体里被抽走——不是血,不是肉,是更深的东西,像灵魂的一部分正在离开。
阿箐全身一震,身子后仰,被赵铁山扶住。
“阿箐!”
“我没事。”
她咬牙,“继续……导出来……慢一点……我要看清结构……”
她闭上眼,再次启动规则视觉。
在她的感知中,那些混乱的知识变成了一条条带编码的信息链。
她用意识去拆解,分组,打标记,然后一点点放进自己脑海深处的“容器”里。
陆离的呼吸渐渐平稳,血止住了,脸色还是很白。
他看着阿箐,声音沙哑:“停下……够了……”
“还差最后三段。”
她没睁眼,“星图周期、语言核心、情绪转化公式的完整推演……都在这里了。你现在断开,它们会炸开,伤到你,也伤到我。”
“那你……”
“我说了,这是我的命。”
她笑了笑,嘴角有点歪,“从小别人说我是个瞎子,没用。可我知道,我看的东西,你们谁都看不见。现在,我终于能用了。”
赵铁山站在一旁,拳头攥得咯吱响。
他活了八百多年,见过太多人死,太多人疯。
但他从没见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主动往自己身上压一座山。
“丫头……”
他低声说,“真傻。”
“不傻。”
她轻声回,“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传输继续。
时间一天天过去。
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
整整三天,两人没松手,也没说话。
赵铁山守在旁边,换了三次水,喂了一次药,其余时候就站着不动。
第三天夜里,陆离忽然身子一软,往后倒去。
赵铁山立刻扶住他。
阿箐的手还抓着他,但指尖已经没了力气。
她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间,赵铁山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变了。
原本空洞的眼眶里,现在是一片星空。
不是反光,也不是幻觉,是真的星河流转,像是把宇宙装了进去。
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无数光点在缓慢旋转。
她张嘴说话。
但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好几个声音叠在一起,有老的,有年轻的,有冷的,有暖的,同时开口,说的却是同一句话:“传输完成。”
赵铁山僵住:“阿箐?”
她慢慢转头看他,“是我。”
声音还是多重的,“但也不全是。我现在听见的,不只是你现在说的话。我还听见七万三千年前某个文明临死前的广播;听见第五纪末期一场持续三百年的沉默抗议;听见正灵族议会最后一次投票时,十二个人的呼吸声……它们都在我脑子里,不会消失。”
她抬起手,看掌心。
那里浮现出一行小字,一闪就没了。
“我看见了。”
她轻声说,“道网的漏洞周期。下一次最大开放期,在十一个月后,持续九天。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赵铁山喉咙动了动:“你……记得所有事?”
“是。”
她点头,“每一个细节。我不再能遗忘。就算我想,也做不到。”
陆离靠在石阶上,抬头看她,眼神复杂:“对不起……”
“别说这个。”
她摇头,“这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选的。你说你要往前跑,那就得有人记住你走过的路。不然,你跑给谁看?”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多重回音忽然清晰了些:“还有件事。我在知识里发现了玄机子留下的隐藏信息。第七纪文明兵解前,把火种分成了三份。一份在浊气矿脉,我们已经拿到。一份在观星阁,被毁了。最后一份……”
她看向远方,像是穿透了空间。
“在鸿钧的本体王座下面。和正灵族议会的囚笼在一起。”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
赵铁山瞪大眼:“你说什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阿箐重复那句话,“他们故意把火种藏在他眼皮底下。因为没人敢去那儿,也没人能活着出来。”
陆离慢慢坐直,盯着她:“你是说,我们要救议会,就得先闯进鸿钧的老巢?”
“是。”
她点头,“而且我们必须拿到火种。没有它,就算打开道网,也无法重建新规则。它不只是知识,是文明的种子。”
赵铁山低头看着地面,机械臂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过了很久,他才抬头:“这条路,越来越难了。”
“但也越来越清楚了。”
陆离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他站稳了。
阿箐拿起竹杖,“嗒嗒”敲了敲地面。声音不大,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她抬头,眼中星光流转,像藏着无数秘密。“十一个月。”
她声音低却坚定,“我们只有十一个月了。可鸿钧的本体王座,那是连执法使都不敢靠近的地方,我们真的能闯进去拿到火种吗?就算拿到了,又能重建新规则吗?”
陆离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目光坚定:“不管怎样,都得试试。可这一路上,还不知道有多少危险等着我们……”
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灰烬,在空中乱飞。
远处,规则湮灭场的边缘还在蠕动,发出低沉的声响,像一头随时会醒来的巨兽。
三人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
阿箐忽然轻声说:“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赵铁山急忙问。
“很多声音……”
她眼神有些恍惚,“有哭声,有笑声,有求救声,还有那句‘再试一次’。它们都在喊,都在等……等一个人,推开那扇门。可门开了之后,等着我们的会是什么……”
她抬起手,微微颤抖,指向天边。
“那个人,是你。可这一去,你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