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的中心,往往是安静的。沈夜舟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着宋明远的遗体被推进冷藏室,铁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决绝。方远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宋明远的儿子跟在推车后面,走到铁门前停住了脚步,肩膀剧烈地抖了几下,最终没有哭出声来。
一个副市长的死,本应该有更多的仪式感。致悼词,追悼会,花圈和挽联,各级领导来送最后一程。但宋明远什么都没有,他的死甚至还没有对外公布,因为他不是自然死亡,他是被谋杀的。那辆翻进山沟的车,技术科的人拆解了三天,终于在刹车管路上找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痕。不是事故,是人为。
沈夜舟走出殡仪馆,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方远跟在后面,拉开车门,突然问了一句:“宋明远说的那个‘顾’,你想到谁了?”
沈夜舟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子。“他在说那个字的时候,我想到的第一个人是顾怀瑾。但后来我想了想,一个临死的人,不会只说一个姓。他要说的不是一个姓,是一个名字的前半部分。”
“你是说……顾……什么?”
“顾怀瑾,顾怀蕊。”沈夜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或者,根本不是顾,是别的字。他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楚。”
方远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觉得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沈夜舟摇了摇头。“方向没有错,错的是我们以为这个案子只有一个人。但如果有两个人呢?三个人呢?一个网里的人?”
车里沉默了。方远把安全带系好,默默看着前方的路。风暴的中心是安静的,但风暴的边缘已经开始了。
江北一中,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沈夜舟把车停在校门口,步行穿过那片五角枫林。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孙晓芸,也没有去找顾怀瑾。他去了学校的档案室。
档案室在教学楼的一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的牌子上写着“综合档案室”几个字,已经褪色了。门锁着,沈夜舟找教务处的老师开了门,说自己在查一些旧资料。
教务处的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头发烫着小卷,圆脸上架着一副老花镜,看着沈夜舟的证件,眼神里带着好奇和一丝紧张。“沈警官,你要查什么资料?”
“近十年的教职工档案,所有的。”
“十年?”大姐惊了一下,“那可是好几箱呢。我们学校的档案室不大,但十年的教职工档案也有不少。你要查什么具体的吗?”
沈夜舟想了想。“有一个人事变动表就行。哪些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从哪来的,去了哪。”
大姐从柜子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记册,递给他。“这上面都有。近十年的,全部记录在册。”
沈夜舟接过来,在靠窗的桌上坐下来,开始翻。登记册是用A4纸打印的,每页一个年份,上面列着当年教职工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入职时间、离职时间、之前单位。
他翻到七年前的那一页,找到了孙晓芸的名字。入职时间九月,之前单位是省城的一所私立学校,一切正常,和她说的一模一样。
他继续往前翻,翻到八年前、九年前、十年前。十年前的教职工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下了手指。
顾怀瑾。入职时间九月,之前单位应届毕业生,一切正常。
他把登记册往前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翻到了十一年前。那一年的教职工名单里,有一个名字让他整个人僵住了。
孟凡。入职时间九月,之前单位应届毕业生,离职时间次年六月,离职原因栏写着两个字——调离。
但孟凡没有调离。孟凡死了。十年前的夏天,在江北市城东的一条巷子里,死于一场被伪装成意外的谋杀。
沈夜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拍了照。他继续往后翻,翻到十二年、十三年、十四年前。在十四年前的教职工名单里,他看到了另一个名字。
赵敏君。入职时间九月,之前单位应届毕业生,离职时间三年后的八月,离职原因栏写着两个字——辞职。
赵敏君也在这所学校教过书。她和孙晓芸、顾怀瑾、孟凡,在十四年前,曾经在同一所学校共事过。
沈夜舟合上登记册,闭上眼睛。
十四年前,江北一中。赵敏君、孙晓芸、顾怀瑾、孟凡,四个人在同一所学校教书。他们是同事,是朋友,也许还有更深的关系。然后孟凡死了,赵敏君离开了,孙晓芸在七年后回来了,顾怀瑾一直留在原地。
他们不是后来才产生交集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里的一部分。而这张网的中央,是那个叫孟凡的年轻人。
沈夜舟站起来,档案室里的大姐吓了一跳。“沈警官,查到了?”
“查到了。”沈夜舟把登记册还给她,“谢谢。”
他快步走出档案室,拨通了方远的电话。
“方远,你现在在哪?”
“市局,在看孙晓芸给的材料。怎么了?”
“帮我查一件事。十四年前,江北一中的教职工名单。赵敏君、孙晓芸、顾怀瑾、孟凡,四个人都在那所学校。我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你说什么?他们四个都在江北一中?”
“对。十四年前。”
方远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你确定?”
“我刚从学校的档案室出来,亲眼看到的。”
“夜舟,如果这四个人十四年前就在一起,那孙晓芸和孟凡的关系我们知道,她后来才回来的,这些都对得上。但赵敏君和顾怀瑾呢?他们在这所学校的时候是不是就认识?如果认识,那顾怀瑾说他不知道赵敏君,就是假的。”
沈夜舟站在五角枫林旁边,看着那些在夕阳下闪着金光的叶子。“不只是假的,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什么意思?”
“孟凡为什么来江北?他说要来办一件事,然后死了。赵敏君为什么离开江北一中?她说辞职了,但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顾怀瑾为什么一直留在这里?他说是为了妹妹,但也许不只是因为他妹妹。”
“你是说,他们的恩怨从十四年前就开始了?在火灾之前?”
沈夜舟闭上眼睛,那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开始慢慢地拼接成一张完整的图画。“方远,你记不记得我们查过,孟凡出车祸的时间是火灾之后的第三天?他来江北,要办的事,和那场火灾有关。”
“你是说孟凡查到了火灾的真相?”
“不只是查到了。也许他本来就是知道真相的人。也许那场火灾的真相,从一开始就有一部分掌握在他手里。”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方远,去找赵敏君和顾怀瑾在江北一中时的旧同事。我要知道他们当时的关系,知道孟凡在这所学校里扮演了什么角色,知道十四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但夜舟,你那边呢?”
沈夜舟抬起头,看着三楼那间办公室的窗户。顾怀瑾的办公室,灯亮着。
“我去问他。”
夕阳西下的时候,沈夜舟敲响了顾怀瑾办公室的门。门没有关,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顾怀瑾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但他在看着窗外,听见门响才转过头来。
“沈警官。”他的表情平静,“你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
沈夜舟在他对面坐下。“因为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顾怀瑾合上面前的书,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你要问什么?”
沈夜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那张拍摄的登记册照片,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十四年前,你和赵敏君是同事。你说你不认识她。”
顾怀瑾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投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神没有变化,嘴角没有颤抖,但他的呼吸微微加快了一些,沈夜舟注意到了。
“我说我不认识她,是因为我确实不认识她。”顾怀瑾抬起头,“十四年前我们在这所学校教书,在不同的年级,不同的办公室,没有交集。我可以和你没有任何交集地在一栋楼里工作一年,而不认识你。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沈夜舟盯着他的眼睛,“但你知道孟凡吗?”
顾怀瑾的眼神变了。那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人打开了,门后面是一间被封存了很久的房间,里面装满了不想再看见的东西。
“孟凡。”顾怀瑾重复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孟凡的事了?”
“知道。他和孙晓芸是未婚夫妻。他死于十年前的一场车祸,就在你妹妹去世三天之后。他来过江北,要办一件事。他死在了这里,再也没有回去。”
顾怀瑾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舟。窗户外面的天空从橙色变成了暗紫色,夜色正在降临。
“孟凡是我带进这件事的。”顾怀瑾说,声音很低,“他来江北,是来找我的。他查到了那场火灾的一些事,他说他不相信那是意外,他说他要帮我讨回公道。我劝他不要管,他不听。他说他不能让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沈夜舟站在他身后,没有打断他。
“他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让他知道了火灾不是意外,知道了是谁在掩盖真相,知道了那些人为了掩盖真相做了什么。他跟我说他要去找赵敏君,问清楚到底是谁经手的那些假账。我说不要去,他说他不怕。”
顾怀瑾转过身,看着沈夜舟,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来。
“然后他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你觉得孟凡的死和赵敏君有关吗?”沈夜舟问。
“我不知道。”顾怀瑾说,“我查了十年,没有查到是谁杀了孟凡。但我查到了那些人——那些为了掩盖真相不择手段的人。钱海洋、马德胜、刘建国、宋明远、郑克己、周志远、陈建国。”
“还有赵敏君?”
顾怀瑾沉默了几秒。“赵敏君不一样。她是孟凡死前最后一个要找的人,但她不是杀孟凡的人。她只是一个做了假账的财务,没有权力杀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杀她?”
顾怀瑾看着他,眼神清明如水。“我没有杀她。”
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窗外操场上空的月亮被云层遮住了,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沈夜舟和他对视了很长时间。他在顾怀瑾的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悲伤,愤怒,疲惫,还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但唯独没有看到他要找的东西。
“顾老师,你妹妹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里?”
顾怀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那本合上的书。沈夜舟瞥了一眼书页,不是文学作品,是一本法律教材,翻开的那一页讲的是“证据链的构成要件”。
“沈警官,你今天来找我,不是来问问题的。”顾怀瑾说,语气平静,“你是来确认一件事的。你想确认我是不是凶手。但你没有证据,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想让我自己说出来。”
沈夜舟没有说话。
“我不会说的。不是因为我怕,而是因为说了也没有意义。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你只会相信证据。”
“因为证据不会撒谎。”
“人会。”顾怀瑾抬起头,看着沈夜舟,“你也会。”
沈夜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顾老师,你今天晚上不要离开学校。我可能会再来找你。”
顾怀瑾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那本法律教材。
沈夜舟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颗颗被人从睡梦中唤醒的眼睛。他走出教学楼,站在五角枫林旁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拨通了方远的电话。
“查到了。赵敏君和顾怀瑾在江北一中的时候确实没有交集,不是一个年级,不是一个办公室,没有任何合作的记录。”方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但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
“说。”
“孟凡在这所学校的时候,教的是语文。赵敏君当时也在语文组,两个人是同一个教研室的同事。也就是说,孟凡和赵敏君当时是认识的。”
沈夜舟的手握紧了手机。“他们是什么关系?”
“同事。我问了当年和他们在同一个教研室的老教师,说他们关系一般,没有特别亲密,但也没有矛盾。很正常,很普通的同事关系。”
“赵敏君离开江北一中的时间点呢?”
“孟凡去世后的第三个月。她在三个月内办完了离职,去了远达房地产公司,之后就再也没有和学校的人联系过。”
沈夜舟站在五角枫林下,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他抬起头,透过枝叶的缝隙看着天空中的月亮,云层已经散开了,月光清澈如水。
“方远,把这条线继续挖下去。赵敏君为什么离开?她是在孟凡死后才离开的。她去了远达公司,而远达公司和那场火灾有关。这三件事之间的连接点,就是整个案子的核心。”
他挂了电话,走出了校门。门卫室里的大爷正在看电视剧,笑得很大声,笑声从窗户飘出来,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沈夜舟走到车边,习惯性地检查了一下车门把手。没有枫叶。
他坐进车里,发动了车子,但没有立刻开走。他握着方向盘,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今晚和顾怀瑾的对话。每一句都在他的记忆里反复咀嚼,寻找破绽。
“赵敏君不一样。她只是一个做了假账的财务。”
“我没有杀她。”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听起来像是在说——如果我要杀她,我是有理由的,但我没有动手。为什么没有动手?因为她的罪不够重?还是因为沈夜舟想起了一个自己忽略了的可能性。
赵敏君是孙晓芸最好的朋友。如果顾怀瑾杀了赵敏君,孙晓芸不会无动于衷。但如果赵敏君是孙晓芸杀的,那顾怀瑾会怎么做?
他不知道答案。
车内的空气太闷了,他打开车窗,夜风涌进来,带着雨后的潮湿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气。才六月,桂花还没有开,那香气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某个阳台上种的四季桂提前开了,也许只是他对这个季节的想象。
手机又震了,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屏幕上的字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沈警官,你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如果你不想和孟凡一样,就应该停下来。”
沈夜舟立刻回拨过去,关机。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打给技术科。“陈姐,帮我查一个号码,刚给我发了短信。”他把号码报过去,等待了几秒,陈姐的声音传来:“不记名预付费卡,已经停机了。查不到机主信息。”
他挂断电话,看着那条短信。相同的套路,不记名的号码,发完就停机,不留痕迹。和那些匿名信、那部埋在枫树下的备用手机,用的是同一套方法。
但这次发的不是给刘建国、宋明远那些目标的威胁,是给他——沈夜舟,一个警察。
凶手的触角已经伸向了警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下,发动了车子。车灯照亮了前方漆黑的马路,他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夜色。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素圈银戒,在仪表盘的微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父亲留给他的东西,他用这枚戒指提醒自己不要迷失方向。
但现在,他发现他看不清方向了。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吃饭、在看电视、在哄孩子睡觉、在吵一些无关紧要的架。他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有人正在为十年前的悲剧执行最后的审判。他们不知道一个警察正在夜色中穿行,试图抢在审判官之前找到真相。
沈夜舟忽然想起了父亲对他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抓到了坏人就能解决的。”
他已经开始理解这句话了。即使他抓到了凶手,即使他把所有涉案的人都送进了监狱,顾怀蕊不会活过来,孟凡不会活过来,那些被毁掉的人生不会重建。正义的胜利,从来不意味着悲剧的消失。
但他还是要抓到他。
因为那是他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