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卿穿过墙,从一个坟头里爬出来,头上顶了一块粘连的土块。
“……”敢情她跑了半天又回到了原点。
得,白忙活一场。
好好好……
正准备双手撑起上半身从土堆里爬出来时,头顶忽然一凉。未来得及抬眼便看到一瓢水冲着她脑门淋下来,哗啦啦给她浇了个透心凉。
“哎喂,这儿还有人呢!”她抹了一把脸朝着来人吼道:“看着点再浇水啊!”
想了想不对啊!
“哎不是,谁家正常人往坟上浇水!是要把风水宝地具象化吗!”她骂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抹脸才发现头上一点水都没有。
看着自己的手,慕云卿满脸都是不可思议:“我已经更年期到产生幻觉了?”
这不科学。“还是说——”她抬头看着满脸不掩哀戚之色的女子,对方放下了水瓢,正透过坟看着什么,“我和她其实不在一个时空,这里是折叠空间。”
“若非因我之故,你们也不会落得身死道消、神魂聚散的下场。”那人在坟前絮絮叨叨。
慕云卿双手一撑直接从坟头蹦出来,还没站稳就开始拍脸上头发上的土:“夭寿了,一手的土。幸好不在同一个时空,不然这么一淋水,我头上该长草了——那不得和慢羊羊村长一样了。”
她把蹦出来时四溅的泥土重新堆成小山堆:“阿弥陀佛,真是罪过,罪过,先神勿怪……”
她神神叨叨地念着,末了把坟前掉在地上的两块砖放回原处,站在墓碑前直接虔诚地三鞠躬。
仪式完毕才看清墓碑上面的字。
哦,不认识。
但有人认识。
身旁女子蹲下来用帕子细细擦着墓碑,眼里噙着泪:“牡丹,是我害了你。”
牡丹?
慕云卿对着墓碑找“牡丹”这两个字:“嗯?怎么觉着这碑上的名字有些眼熟?”
却看她祭拜后又来到旁边的坟,重复浇水的动作。
“不是,姑娘,你本职是花园园丁吗?”这么爱浇水。
她哒哒哒跟在对方身边,一边走一边凑过去盯着人家的脸看,仗着隔着时空上下左右前后打量,有点像个变态。“怪哉,瞧着姑娘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见过呢?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古人啊。
难道是这个身体从前见过?或者说从前的慕云卿其实是个老掉牙的老古董?那混得也太惨了。
穷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穷的是我。
那女子又蹲下来擦拭坟头:“我以为蒙上了眼睛,就可以看不见这个世界;以为捂住了耳朵,就可以听不到所有的烦恼;关上房门,一切仍是从前的样子。等天明时分打开门,你们依旧在。”
这次她的眼泪落下来了:“可是你们不在了,你们一个个都不在了。”她忽然喉间哽咽,“药药,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慕云卿凑过去看碑,找到了“药”这个字,顺势看向这个字的上方:“芍药?嗯……芍药?”她站起来跑到其他的坟前,将脑海里的名字与墓碑上的字一一对应。
“药药,不要走,你们别走,别丢下我……”女子直接坐在地上,靠着墓碑嚎啕大哭,眼泪划过脸颊,“滴答”掉在墓碑下的土里。
“牡丹、芍药,这应该是紫薇。”慕云卿一个个跑过去,“这是芙蓉。”
“石榴。”
“兰花。”
她跑回女子的身边,对方微阖着眼靠着墓碑,手上带着多色水晶珠串,每一颗水晶隔着一朵精致的绒花。
水晶裂缝,绒花蒙尘。
慕云卿低头看着周围的十二座坟,喃喃道:“原来这里是十二花神的衣冠冢。”
“花神?原来这方世界曾经有过花神,那其他神族呢?”她在墓碑的另一边坐下,和那女子刚好一左一右,“说来魔神之战最后是天族和轩辕皇室重创荒兽,缥缈仙君趁机设下诸神阵,将四大凶兽封印在四处绝境。
我虽知晓不多,但整场战役并未听到有神族的参与,这几年也未曾听闻关于神族的消息,反而是仙族为众族之首。
是神族神隐了?还是说,神族在魔神之战前——”她看着悲痛欲绝的女子,“便已经陨落了?”
那么这个人是谁?
隔着悠悠岁月长河坐在她身旁的人:“你,也是神族吗?”
那人似有所感,睁开双眼——一场时隔万年的对视。
她看着慕云卿,眼底一片决然:“我身为花神一族族长,就这般躲藏可不行!”她缓缓站起身来,依恋地环视这十二座坟,“便是只我一人又如何!”
“我既是神族,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她深吸一口气掩藏悲伤,坚定地朝神墓外走。十二颗水晶碎裂,化成五色铠甲包裹住她纤弱的身躯,手中光芒一闪,多了一把璇玑伞。
“牡丹,药药,我走了。”她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神墓尽头,“若是能活下来,我定会砍下虫族首领的首级送到你们坟前谢罪。若是不能活着,我也没脸和你们葬在一起——就,曝尸荒野吧。”
她似乎是神墓的光。她走之后,神墓便遁入黑暗。
慕云卿想起她是谁了。
“女夷鼓歌,以司天和,以长百谷禽兽草木。”百花神,也就是先前她看到的头戴花冠的女子。
她果然是一族首领。
“权杖变成长剑,挚友化为枯骨,一将功成万古枯——不,连枯骨都没有,遍地都是衣冠冢。想来之前看到的那数以万计的坟,也是这么来的。”
或许那里埋的是花族,也可能是其他神族。
神与天地同寿,却也会死。
这么一想,凡人的生老病死似乎也不那么难以接受了。
慕云卿攥紧了拳头,直将嘴唇咬出了血。
——
在走过第十八处洞口之后,夙西洲来到了水镜湖边。微波荡漾的湖水在阳光的照射下粼粼闪光。他沉声开口:“夜族夙西洲来访。”
声音一圈圈四散,远道而来的风吹皱安静无比的湖面,浪涛裹挟白色的泡沫一层赶着一层向岸边涌来,拍打在岸边的石阶上。湖水淋湿了他的裤脚,转瞬离他远去。
像极了嚯嚯完后掉头就跑的街头小混混。
夙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裤腿——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凉的。他缓缓拔出背上的铁桦木剑,剑尖虚空划过石阶,水流顿时离他三尺远。
湖水:真无耻啊,一言不合就拔剑威胁,果然和传说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人嫌狗厌。
夙·不讲武德·西洲面前的湖水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控制,一分为二,湖底露出一条小道。他径自走上去,每走一步身后湖水便缓缓交汇,而他始终衣袖不沾。
唯有裤腿和鞋子湿透了。
湖水渐渐泛起蓝光,他恍若无睹向前走,慢慢被蓝光覆盖吞没了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