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矮柜方向传来异响，后方的墙从中间往两边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通道。每一个台阶都铺上了白色的地毯，扶手温润如玉，两侧雕花描金。
舒明磊背起程霜走上台阶，身后的暗门自动阖上。头顶一道光落在他身上，跟着他不断向上。四周不知何时出现一块块浮木，移动翻转间拼装成奇形怪状的兽类，下一刻又忽然分解成积木重新漂浮在虚空中。
他似乎听到远方传来古老的编钟乐声。
舒明磊把人往上掂了掂，感受身上之人平稳的呼吸，继续走了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了一扇门。
走近后门自动移开，舒明磊看清后有些傻眼。
门里是一处较大的……空间。是空间吧……
地面是斜的，墙壁也是斜的。
倾斜的房间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装置——铜壶滴漏。
此时日壶、月壶、星壶、受水壶都是静止的状态。这是一个静止倾斜的时空。
“嗯？”突然一个声音打破了宁静。
舒明磊惊喜万分，小心翼翼地将背上之人放下，转过身来盯着她迷蒙的眼睛看：“霜儿？”
程霜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夫君？”
只两个字就让他忍不住将人圈在怀里：“你没事就好。”
程霜闻言有些羞赧：“是我太冲动了。”
看她这样子，舒明磊也提不起骂人的劲儿。他本就是老好人的脾气，只得板着脸故意凶她：“下次不许这样了。”
程霜连连点头：“没有下次了。”夫君奶凶奶凶的样子真可爱啊。
舒明磊长叹一口气，轻点媳妇的额头：“你真不让我省心。”这话也就两人的时候才说，程雪在的时候，程霜一直是稳重成熟的姐姐，是慕云卿心中的女神。
走进去之后，两人齐齐对铜壶滴漏行了个大礼。
对视一眼后，噗嗤笑出声来。
调整了重心之后爬起来朝着铜壶走去，数十尺见方的房间内只有这一套东西，显得十分空旷。
“太阳图、月形图、北斗七星图、八卦图，还有铭文篆刻——没错，是兽耳八卦铜壶滴漏。”程霜走到侧面，看到自上而下依次安放的四壶，“夫君快看，日、月、星壶是虚空放置的。嗯？受水壶也没有触地。”
舒明磊执剑划过星壶下方：“确实没有支撑物。”
虚空悬浮静止的时间法器吗……
舒明磊低头研究受水壶壶盖正中铜表尺上的时辰刻度。程霜从储物袋中掏出一块一立方大小的冰，又找出一把树枝扔在地上，就着靠躺的姿势飞速编了一个镂空的挂篮。
舒明磊一下子就领会了她的想法，在一旁搭了两个土墩子。他们两个一个风灵根一个土灵根，只能用这种笨方法来试验。
好在倾斜空间中温度偏高，冰块融化的速度极快，一滴一滴地落入日壶。日壶的水以恒定的流量滴入下层的月壶，月壶水滴入星壶，星壶水滴入受水壶。
随着受水壶中的水逐渐增加，浮舟托起木箭缓缓上升。舒明磊将木箭的顶端与铜表尺上的刻度对照，却发现木箭在微微颤抖。
程霜无聊地打了个哈欠：“夫君，我们成功了吗？铜壶滴漏已经能计算时间了是不是？”
舒明磊却没有回答。他惊愕地看着木箭飞快地顺时针旋转，整个时空在飞速向前。不多时，程霜的两鬓变得花白，细致的脸部皮肤也在短时间内变得褶皱松弛。
是他们做错了吗？
重启铜壶滴漏反而是在加快时空流速。
她变老了，舒明磊同样也在衰老。
很快，一头青丝变成花白，黄褐色的脸皮皱纹堆叠，眼皮耷拉，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似乎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睁开。
时间魔法在身上流淌，明亮的视线逐渐模糊，呼吸渐渐费力。两人头靠着头躺在地上，喉咙不自觉地发出打鼾的声音，呼哧呼哧，嘴里是嘎嘎的轻响声。
当体内的血液慢慢停止流动，意识也逐渐消失。程霜费力地转过头来看着舒明磊，她的手刚触摸到他的胳膊便被他握在手中——有点冷，又很温暖。
看到他苍老的面容、花白的头发，想来他眼中的自己也是满脸褶皱。她忽然笑了。这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程霜是不甘心的。
可是舒明磊躺在她身边，和她共赴黄泉——这么一想，其实也没有遗憾。
她苍白的唇角勾出一抹轻柔的笑容。原来，松弛僵硬的肌肤是不会觉得痛的，生命流逝的感觉是平静而麻木的。
察觉到身边人逐渐冰凉，舒明磊的手依旧垫在她下面，放空了思绪，只愿追寻她的脚步。长老，对不起，我们任务失败了。
在两人呼吸停止的那一瞬，倾斜六面体的房间凭空而起，一边飞速旋转一边碎裂崩塌。两个人的尸体悬浮在浩渺的宇宙中。
夜风拂过处，他们的身躯逐渐化为零星光点，随着风散开，融入万千星辰。
——
玄霜林水镜阁
钴蓝色的夜空繁星密布，浅紫色、浅黄色、浅粉色、暖橘色，它们排列成奇异的图案，在各自的轨道流转。
空旷寂寥是星辰大海。
忽而急促的风铃声打破了宁静。身穿素锦宫衣的女子闻声从屋外走来，风吹起她的水蓝色轻纱，发髻两边的镂空兰花流苏珠钗微微摇晃。
祂放下手中的红褐色木盒，来到檀木架前。木架上十二个水晶瓶安放其间，此时君子兰和合果芋正在枯萎，一片叶子缓缓飘落，就像是生命走到了尽头。
“时间法阵？”
祂闭上双眼，让自己的元神进入合果芋的水晶瓶中。再一睁眼，便来到了崩坏的倾斜空间。
熟悉的环境让祂有些意外，然而此时不是怀缅的时候。
虚空之中的铜壶滴漏仍在滴水，时间依旧在流逝。祂伸手一招，化作星辰的舒明磊和程霜重新凝聚魂魄，化作君子兰和合果芋。
除非时光倒流……
祂阖上双眼，眉间神印骤然发光。受水壶浮舟上顺时针旋转的木箭停滞，下一瞬，破碎的空间重新凝聚，六面体反向旋转，木箭逆时针旋转转出了火星子。
祂手上的绿植如烟消散。斜坡上，碎片重新拼成两个人影。
再睁眼时，祂已经回到了玄霜林。
玄霜林外，漆黑的夜空中突然降下惊雷，团团乌云汇聚上空。一转眼狂风暴雨，黄豆大的雨点从天而降，打在地上噼里啪啦像受惊炸裂的鞭炮。
祂抬眼望着头顶虚空，轰隆的雷鸣声不绝于耳。
是风云变幻？
不。
是天道，在阻止鹿宁。
时光倒流是禁术。
鹿宁双臂交叉在身前，歪着头轻声道：“怎么，想打架？”语气轻狂，显然是没了耐心。
汇聚的乌云缓缓一僵，“啪”地冒出一个尴尬的火星子。想着输人不输阵，又“哇啦哇啦”打了几个闪电，鹿宁仍是一个眼神都没给。
“你再打雷试试？！”
闪电创业未半，中道崩殂。
这个不讲武德的大魔王！
乌云想起了什么难忘的往事，捂着脸哭唧唧地离开，委屈极了。
雨：“……”所以喊我来干什么？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