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在医院冰冷的塑胶长椅上,熬到窗外天色泛起鱼肚白。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渗进衣服纤维,和周晓峰断断续续的呻吟混在一起,成了这个漫长夜晚的背景音。
“姐……”周晓峰躺在移动病床上,麻药劲儿过了,脸皱成一团,“我真不是故意的。”
“闭嘴。”程诺没看他,盯着手机银行APP里岌岌可危的余额,“养好伤,买票回老家。北京你待不住。”
“我不回去!”周晓峰想坐起来,扯到伤口又倒抽冷气,“回去干嘛?看那些亲戚的脸色?妈都没了……”
“那你就在这儿找死?”程诺终于转过脸,眼底的红血丝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周晓峰,我不是你妈,没义务一次次给你擦屁股。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真让人打断你的腿扔护城河里,我连捞你都找不着地方。”
周晓峰张了张嘴,最终把脸别过去对着墙。
程诺没再说话。她知道这话伤人,但更知道不伤这一下,下次可能就没机会说话了。她起身去开水间,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头发凌乱,像个逃难的。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没成功。
手机震动,是个陌生号码。程诺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
“程小姐。”是昨晚那个助理的声音,平稳客气,“顾总让我联系您。关于周先生后续的安置和……您方便的话,今天下午三点可以见面详谈吗?地址我稍后发您。”
该来的总会来。程诺深吸一口气:“好。”
临走前,她又对着病床撂下话:“再惹事,我真不管你。” 回到出租屋,她洗了个战斗澡,热水短暂地冲刷了疲惫。她翻出那套最体面的灰色西装——袖口已有些磨毛。穿上它,像是穿上了一层薄薄的铠甲。她对着镜子涂上口红,不是为好看,是为提一口气。镜中人眼神依旧疲惫,但深处那点不肯熄灭的东西,被她强行擦亮了。
到达指定地点,程诺才反应过来。眼前不是普通的写字楼,而是一座通体玻璃幕墙、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银光的几何体艺术品。楼体简洁至极,没有任何多余的招牌,只在入口一侧,嵌着一行瘦金体小字:顾氏集团。低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能在北京CBD拥有独立冠名大楼的企业屈指可数,顾氏便是其中最庞大的那个商业帝国。金融、科技、地产、甚至她所在的文娱行业……触角无处不在。回想起“顾屿”这个名字代表的含义,程诺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寒意——她昨夜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酒吧老板,而是这个帝国的年轻君王。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旋转门。脚下光可鉴人的花岗岩地面,倒映出她穿着旧西装、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身影。 像个误入科幻片场的古人。
电梯直达顶层,门开时,铺着暗纹地毯的走廊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助理已经在门口等候:“程小姐,请。”
办公室大得离谱。整面落地窗将北京的初秋框成一幅流动的画,CBD的楼群在薄雾中显出冰冷的几何线条。顾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没穿昨晚那身休闲装,而是熨帖的深灰色衬衫和西裤。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才抬眼。
“坐。”
程诺在他对面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沙发很软,但她不敢放松。
“喝什么?”顾屿合上文件。
“不用,谢谢。”程诺直接切入正题,“顾总,昨晚的事感谢您解围。医药费和酒吧的损失,我很谢谢您,如果您有什么需要我能帮上的我也一定会帮忙,至于医药费,我会尽快还你的。”
“那个不必了。”顾屿打断她,从茶几上推过来一个文件夹,“看看这个。”
程诺翻开。首页是加粗的《婚前协议》。
她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条款清晰得冷酷:为期一年的婚姻关系,双方需在人前维持必要互动,程诺需要配合出席顾家要求的场合,不得泄露协议内容。作为回报,顾屿会解决周晓峰惹下的麻烦、提供程心上学和未来工作所需的所有费用以及推荐信和担保,并在协议结束时支付一笔“酬劳”——数字后面的零让程诺眼花。
程诺的手指捏紧了纸页,指节微微发白。“顾总,”她抬起眼,声音里带着困惑与警惕,“这是什么意思?”这种……交易婚姻的戏码,我以为只在八点档的电视剧里才有。
顾屿向后靠进沙发,日光在他侧脸投下利落的阴影。“非常抱歉程小姐,我稍微对你进行了一下调查。”顾屿嘴上说着抱歉但是脸上倒是丝毫不见丝毫歉意。
“你是我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你的家世背景干净,人际关系简单,而最主要的。”顾屿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晚在酒吧,你很清楚自己处在绝对弱势,但第一时间不是求饶,而是找对方的漏洞。”顾屿的指尖在扶手上轻点,“这种近乎本能的攻击性,在顾家那种环境里,比温顺有用。”
“你们家很需要吵架吗?”程诺露出一脸的防备,但是在顾屿眼里却是带着认真的疑问。
“我需要一个不会被吃掉的合伙人。”顾屿纠正她,“顾家不是龙潭虎穴,但也差不多。每个人都在算计,每句话都有弦外之音。你这种——”他斟酌了一下用词,“直来直往的生存方式,反而能打乱他们的节奏。”
程诺沉默。文件夹的纸张边缘硌着指腹,微微的疼。她想起病床上的周晓峰,想起妹妹昨晚发来的微信——“姐,我们教授说那个项目竞争特别激烈,我可能没希望了”,想起妈妈在整理父亲遗物时颤抖的肩膀,想起一地的鸡毛。
她没有退路。
“我需要修改几条。”程诺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第一,协议期间,我妹妹程心的学业和生活费由我独立负责,这笔‘酬劳’不能包括她。第二,”她指向关于“必要互动”的条款,“具体范围需要明确。我不接受任何超出合理范围的肢体接触或情感要求。第三,一年期满,我们两清。我不希望有任何后续纠缠。”
顾屿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可以。我的律师会配合修改。”
“还有,”程诺迎上他的目光,“我要知道我需要面对的具体风险。你的那些需要对付的家人们,他们各自想要什么,可能会用什么手段。我不想当瞎子。”
这次顾屿是真的笑了。很浅的弧度,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下午四点,律师会带着修改后的协议过来。”顾屿觉得自己果然没看错人,只要自己结了婚,那么爷爷那关就算过了,至于那些想要趁机而入的人,顾屿有的是时间跟他们玩。
下午四点律师准时带着新的合同过来了,顾屿将合同快速扫了一眼,随后推到程诺的面前说道“程小姐,从你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进入战争状态了。顾家不会给你适应的时间。”
程诺接过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上方,停顿了整整三秒。这三秒里,她眼前闪回的是父亲病床前的仪器、妹妹微信里那句“没希望了”,还有周晓峰满脸的血污。然后,她手腕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比平时更重几分,几乎要划破纸张。
“最后一个问题。”她站起来,“这场戏,我需要演到什么程度?”
顾屿已经走回窗前,背影挺拔而疏离。“演到……”他停顿了一下,“演到连你自己都差点相信为止。”
“民政局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一点,顾总和程小姐不要迟到,记得要提前拍照片哦,带好身份证。”律师友善提醒后带着合同就离开了。
程诺走出大楼时,秋日的阳光正好。她眯起眼,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有种不真实感。手里的那份合同,薄薄的十几页纸,却沉得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即将将她未来三百六十五天的自由与真实,彻底封存。
程诺打开微信,给置顶的妹妹发了条语音:“心心,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其他的都不要担心,交给姐。”
发完,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抱着手里的文件快步离开。
而此刻的顶层办公室里,顾屿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灰色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助理站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顾屿没回头。
“顾总,程小姐的背景确实干净,但……太普通了。老爷子那边恐怕不会满意。”
“要的就是他不满意。”顾屿转身,眼底的算计如寒潭深不见底,“一个背景干净到苍白、行为模式完全在老爷子认知框架之外的变量,才是搅乱棋局、重新洗牌最好的棋子。她越‘不像’顾家媳妇,我的选择才越显得……不可控,因而难以被预先针对。”
“让律师把协议改好。另外,通知老宅,这周末我会带未婚妻回去吃饭。”说是未婚亲,其实明天一领证过后就算是爷爷不满意也没办法了,总不能顾氏继承人刚结婚就离婚吧。
助理应声退下。办公室重归寂静。
程诺整理好心情后,立刻回到公司继续工作,程诺是一家小型经纪公司的执行经纪人……程诺的目光扫过办公桌上三个艺人的资料卡——过气的童星、选秀沉寂的新人、总在试镜边缘徘徊的小演员。她曾无数次幻想……
就在几小时前,她签下了一份卖断自己一年婚姻的协议。而此刻,她依然要为手下艺人争取一个可能只有几句台词的角色,在电话里赔着笑,在方案里抠着预算。
生活像一场荒谬的拼接。一端是顾氏顶楼的冰冷交易,另一端是这里充满灰尘与希望的苦苦挣扎。
她不知道刚刚签下的那份协议,会是吞噬她的黑洞,还是……那枚她等了太久、却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砸中她的“机遇”。
她只知道,从落笔那一刻起,她已没有回头路。
能做的,就是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为自己,也为要守护的人,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