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卿往前走了一步,身旁之人传来了异动——却是夙西洲往后退了一步。
“你又想做什么?”神神秘秘什么都不肯说也就罢了,现在是想撂挑子罢工么。
夙西洲指尖微动:“慕云卿,独自前行,莫要回头。”
“这时候,你要和我分道扬镳?”慕云卿心里窜起一团无名火,感觉耐心即将耗尽。
“本座有急事先行一步。再者,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夙西洲感受着头顶上方逐渐临近的气息,率先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也无须告别。保重。”
慕云卿被他说走就走的架势气得仰倒:“啊!什么玩意!爱走走!整得谁舍不得你似的!”
她飞快地转身,两个人相背而行。
“一个人就一个人,谁怕谁。”她高高地抬起头,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努力忍住眼里的酸涩,“慕云卿,不能低头,王冠会掉。”
她就这么时而低头,时而抬头,像是在唱独角戏一般自说自话,硬是没有一滴眼泪能攻破她的防线,从那双孤单的眼眸中偷跑出来。
“还以为是朋友,说走就走。”
“亏我还把他当战友,做梦。”
“也是,他是那样高傲的人。”
“怎会稀罕做人族的朋友呢。”
“嗐,这不是早就知道的嘛。”
“所以没必要生气。”
“他人气我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生气伤肝又伤脾,促人衰老又生疾。”
她信步走到巷道的路口,一脚踢飞了角落的石头。石头“biu”地砸在不远处的墙上,直接嵌在了里面。
她唱了一会儿不生气口诀,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来到了一座阁楼门口。
这阁楼看起来有些古老。“来都来了。”她推门进去,鼻尖传来木质香混杂灰尘的味道。木柱和房梁上雕着繁复的花纹,细看才发现不是奇花,也不是流云,而是藤叶,蜿蜒绕着木柱向上向远处延伸。
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黄铜烛火架,没有烛光,显得周遭愈发昏暗。
没看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去二楼看看。”她拂过悬挂的蜘蛛丝,破损的楼梯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乃伊,静静蹲坐在荒废的阁楼里,像是木乃伊无力的手臂。
“木乃伊本来就没有生命。”
烟雾弥漫的阁楼里,微弱的光芒从头顶破落的天花板照耀下来,惨淡苍茫,分不清是日光还是月光。空气中有着星星点点的浮尘,如失了魂魄的幽灵。
她站在碎裂了一角的木板上,指尖是触手可及的温暖。
就像是沙漠中失了方向的人误闯入回忆,她与这阁楼格格不入,像是走进了一个尘封千年的传说。
——
大家都还在愣神时,朱灏宇走到明浩边上给了他一个脑瓜崩。“咚”的一声闷响,明浩抱着大光脑门痛呼出声。
朱灏宇瞪了他一眼,明浩下意识反瞪回去:“你是咸猪手吗?看什么都上手摸!”
明浩眼泪都被他敲出来了:“你敲什么啊,我脑袋都被你敲响了。你当是敲西瓜挑生熟还是敲木鱼积功德!”
朱灏宇还在气头上:“还功德,直接是缺德好吗!你听听你脑袋里的水声——没有声音就是好头,你脑子里稀里哗啦,所以你这是颗坏头。”
“朱灏宇你!我要和你决斗!”
“我要和你决斗!”朱灏宇阴阳怪气学他,“小爷怕你不成!”
两人此刻简直是针尖对麦芒,马上就要上嘴咬对方了。
路珩和朱浩坤忙不迭把两个大朋友拉开。
就这狗脾气,还修士呢。
路珩和朱浩坤对视一眼,两人的眼里都有些无奈。她岔开话题:“这里阴气森森,先想办法出去再说。”
朱浩坤看着因为他们进来、石壁上逐渐开始点亮的烛火,问:“这里照明机关设置得不多,只是我并没有感觉到有人的存在。”
明浩站在他边上,誓要远离朱灏宇:“机关阵法,这就到了我的老本行了,嘎嘎。”
朱浩坤听到这话直接掐了他一把:“别喊口号,快干正事。”
明浩被他掐得五官扭曲:“啊!你们果然是亲兄弟!都这么暴力!”
朱浩坤被怼仍旧面不改色:“会痛起码证明我们不在做梦。”
“掐得真好,下次掐你自己会更好!”好痛!这厮的手劲绝对是公报私仇!
“别这么夸张,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炼丹术士,能有多大力气。”
明浩:“……”啊对对对,只是一个被激怒就握着丹炉脚朝敌人狂抡的小丹师,回回把对方脸砸成肉饼。
那是丹炉吗?那分明是铁饼。
路珩走到烛火边上,皱着眉告诉他们:“这是真的烛火,我们没有陷入幻境。”
火焰的温度、热度还有燃烧速度都很正常,墙壁靠近烛火的一侧烤得有些焦黄。
说到温度,路珩摸摸石壁。微弱的烛火点亮了通道,中间仍有些幽暗:“这空气湿度和气味,我们该不会是在地下吧。”
总觉得有股泥土的腥味和奇怪的香味。
“应该是的。”朱灏宇深吸一口气,“这里应是在建造时就留好了通风的装置,烛火才能燃烧。不过,那堆是木炭吗?”他看向一处墙边掉落的些许木炭块,“怎会掉落在这里?”
朱浩坤:“许是宫人搬运的时候不慎掉落的。”他掰下一盏蜡烛站在宫殿中央,火苗忽闪,“看来不止一条通道。”
在他们摸索前行的时候,慕云卿来到了阁楼二楼。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呈现在眼前的是一个空旷的房间。墙上布满斑驳的雨痕,墙角处蛛网密布,脚下灰尘堆积,每走一步,都会惊醒漂浮的幽灵。
梁木断裂成几截,一地碎裂的残片,墙上也是凹凸不平,像是被人剖了宝物。
她走到窗边推开破碎的窗,便看到自己来时走过的那条巷子。潮湿的砖缝里悄然生出青苔,门口的青砖不知为何少了一块,盘缠的藤蔓在墙上横生,蜿蜒至眼前的窗下。
慕云卿转身回望,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明亮的宫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南海珍珠为帘幕,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云母明珠,墙上镶嵌着夜明珠,熠熠生光,似明月星辰一般,地面上铺了厚厚的地毯。
她眨眨眼,面前依旧是废弃多年的房间,垂挂的布帘已经看不出颜色。
伸手打了个响指,空气几点幽绿色的火苗,轻盈落在桌角的烛台上。
借着琉璃火仔细打量这个房间。
古人似乎很喜欢以书画的方式留下悬念。
但是回头一想,星月界没有手机相机,用书画记载才是正常。
墙上挂着几幅写意画。第一幅画中云雾缭绕,仙鹤飞舞,倒像是山顶之景。然而山顶山脚气温相差颇大,画中繁花盛开,有些不合常理。
但作画之人是自由的,这许是他想象的盛景。
第二幅画中有着精致美丽的仙子,手拎花篮的仙童,提着水桶的花农,还有手握长剪的妇人。她们行走在泼墨山水间,本身就是一幅梦幻的画卷。
作画之人似乎就在她们身边,和她们近距离生活着,以笔墨留下了她们的身影。
她们没有理会外来者,自顾自做着事情。
唯有那位仙子站在树下静默无言,不知在想着什么。
或许画师是她们的朋友,或许画师是她们之一。
然而下一幅画便告诉了慕云卿答案。
桃林落英纷纷,画中女子将被风吹落的桃花一一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拿着锄头又在桃树旁边挖坑,将桃花埋起来。她站在桃树下,一阵风吹过,桃花纷飞。
“原是如林妹妹一般的惜花之人。”慕云卿暗暗点头。
最后一幅画与前几幅颇为不同。那是一座巍峨的宫殿,四周是一片广阔的花海,百花齐放。殿外阳光明媚,殿内鸦雀无声。殿内高台上站着十二个窈窕仙子,手执鲜花,朝着最高层的露台行礼。
那露台上站了一个人,雍容华贵,头戴花冠,手中握着一柄权杖。看不清楚面容,却能感受到她的正义凛然。
花海中有一条较宽的路,路上站了许许多多的人,都手执鲜花跪地,向那宫殿上的人行礼,仿佛她是她们至高无上的王。
“这倒是让我想起了叶卡捷琳娜接受冠冕。”慕云卿脑子里忽然冒出在现世时看的俄剧,“是女王呢。”
她取下这幅画作想看得更仔细些,没成想空出的墙面忽然流光溢彩。光芒黯淡后多了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独自前行,或者,即刻离开。”
它给了慕云卿一个离开的机会。
显然这是阁楼主人留下的。
正在等待慕云卿做出选择。
“总觉得这会是一次非常重要的选择,它或许会颠覆以往我认知的一切。”她轻轻擦去额上水珠——明明没有打架,她却无端紧张到冒汗。
是直觉在示警。
“选择离开的话,一切便会回到原来的模样。”她依旧是天天在玄霜林混吃等死的摆烂弟子,拉着明浩、朱浩坤、朱灏宇祸祸藏书阁,三天两头被罚扫书楼。
“若是继续,或许会后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