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南域最近的繁木宗很快就发现了天空的异动,禀告给宗门长老。
闲云赶到主峰时其他峰主已经到了。
“师兄,是白骨幡的气息,白骨幡出世了!”闲云嚷嚷着走进殿内,就见坐在主座上的宗主面沉如水。他三两步走过去坐下,“巫族的白骨幡不是在数万年前就被焚毁了吗?难不成作了假?”
谁作了假?
这个回答不言而喻。
左上首坐着执法堂的长老,他天生国字脸,不威而怒,眼下更是严肃得像在世钟馗。“白骨幡出世已是不争的事实,再去追究真假还重要吗?掌门师兄,依我看此时应先查探它的去向。”
“左师兄说的是。”下首一长老应道,“传闻白骨幡鬼气森森,乃是成长型的法器,当年连妖族之主都奈何它不得。如今它出世闹出的动静不算太大,我猜测它还没有完全修复,那我们就有想法子应付的时间。”
闲云捏了捏椅子把手:“这事需不需要和其他宗门商议一下?说来这两年也不知走了什么霉运,我们十大宗门三天两头的聚集开会,八方城天天戒严盘查,像是被夺了气运一般,也忒倒霉了。”
“可不是么,我本打算外出云游四海的。”
“你还有心思云游?我们宗门的弟子一个个都困在绝境没回来呢。”
默不作声的宗主忽然站起身来,目光炯炯地看着说闲话的闲云:“霉运?霉运……”手指朝他点了点,然后背着手来回踱步,又点了点他,嘴里嘀嘀咕咕,“你说的对。”
闲云瞬间冒出许多问号:“??”掌门师兄这是疯了吗?
宗主一甩袍子快步走出议事堂,留下一众疑惑的长老。
“宗主这是想到了什么?”
“莫不是已想到了白骨幡的应对之策?”
闲云忍不住担忧:“我们的弟子还在绝境四域,希望他们没有和白骨幡对上。”
就在这时,执法堂长老忽然灵光一闪:“是气运。”他神神叨叨地站起来,闲云被他唬了一跳,“左老头,你没事儿吧?”
左长老点点头,破天荒地对闲云夸了一句:“你真他娘的是个天才。”
闲云笑容一滞:“左老头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左老头用力拍拍闲云的肩膀:“老闲,还是你脑子转得快!”他的脸色忽然变得比石墨还黑,“这些年发生的一连串事情,我们居然都没有发现——这是被人夺了气运!”
闲云揉肩的动作僵住:“夺运之术?!这可是逆天的禁术!谁敢在鹿神庇护的星月界使用这等法术!”
左纪笑闲云天真:“鹿神虽是神明,但是仙族何曾恭迎过祂?祂和仙族的关系冷如冰霜,其中缘由凡人不知也就罢了,你们也不知吗?”
神族和仙族早已不是万年前并肩扶持的样子了。
闲云反应过来忍不住叹气:“是啊,连缥缈仙君都离开仙族了。如今的仙族,只剩下一群酒囊饭袋……”
“老闲!”左纪瞪了他一眼,“别什么话都秃噜往外冒,被那群小气的仙族知道,不得记个一百年!”
闲云掰了块木头“咔嚓咔嚓”捏着,脚下很快落了一堆木屑。叫我闭嘴,自己还在骂他们小气。不过老左说得太对了,那一帮子仙人,可不就是天底下最小气记仇的么。
左纪眼皮子一跳——好家伙,又一把毁在闲云手里的椅子。
上一把是花梨木的。
上上一把是樱桃木。
这把是铁榉木。
他赶紧捂好自己的钱袋子,这次可不能再被闲云抢了去。
——
百花谷中,拼命厮杀逃窜的两人遥看一道黑影冲天而起,裹挟着那灰黑的阴魂风卷如同一条黑色巨龙。
夙西洲抬眼,素来风云不动的脸上格外凝重:“白骨幡出世。”说罢一剑将从斜后方偷袭他们的野兽劈落在地,一道黑烟从野兽身体里飘出。
慕云卿手执离火剑一剑刺穿滚黑的阴魂。剑尖上串着的阴魂挣脱不得,无能咆哮,戾气四溢几乎将她的手臂吞噬。她眼神一冷,剑身冒起一簇琉璃火,以围笼之势将戾气焚净。
收剑时她看了一眼天上盘旋的冰夷。冰龙身上趴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孩童,正握着龙角探头向下看。
“天心,姐姐他们不会有事吧?还有姽婳姐姐。”白小离靠着冰夷的头瓮声瓮气地问:“为什么不把他们也带上来?”
她看了一眼冰夷修长的后背——姑且算是背吧:“我可以缩在一边的。”
冰夷如铜铃大小的眼睛观望着远处的黑光,闻言漫不经心地开口:“超重可不成。再者,尊上吩咐我带你离开这里。”
多加两个人能有多重?
“离开?!”
白小离一下子坐直了身体。她知道白家村的村民已经被官府抓捕,包括白家老太太,村子人去楼空;山上的石洞附近总有野狼徘徊,若是没有慕云卿和夙西洲,她会被野兽撕碎。
相比之下,似乎前者尚且能够让她苟活。“我可以回到白家村的。”她知道每户人家的地窖里都存放着粮食,便是官兵将人抓捕了,也定会残留些许。
她将这些食物归拢,应该够她吃一段日子。
冰龙在云层飞旋,水汽在距离白小离一尺时悄然散开,她的身上罩着一个透明的光罩。
他不懂女孩子的心思,只隐隐觉得白小离似乎有些不安。
被人抛弃的不安。
这种感受他曾经经历过,因而格外敏锐。
“带你离开这里是慕姑娘提出来的。”背上的人似乎呼吸急促了些,冰夷心想他猜对了,“慕姑娘说,既然带你离开了白家村,便不会再让你回去。只是眼下你也看到了,百花谷动乱,她和尊上要去查探动乱的缘由,不方便带着你。
待她办完事,会来望天涯接你回玄霜林。”
所以不是抛弃你。
所以不要再难过。
“会来接我?”白小离喃喃重复,“玄霜林?”
冰龙察觉她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不免有些得意,暗道自己纵横星月界万年,竟未发现自己还有哄孩子的超能力。“玄霜林是慕姑娘的宗门,没记错的话,那是她的家。”
“接我回宗门?”白小离的手无意识地抚摸身下冰凉的龙鳞,冰夷只觉得颈间有些温热,转瞬即逝。
白小离探出头看着云雾笼罩的百花谷,冰夷已经飞到了半空,正急速前往绿洲。山林不过在指掌之间,飞鸟尖叫着逃离。在地面上时看到的黑云压顶,此时如同波涛翻滚的海面一般。
远处隐约可见一簇山头,层峦叠嶂尽收眼底。越过高山,大地仍然白雪皑皑,如同铺着厚厚的棉被,空气的温度和湿度也比百花谷冷上许多。
突然云层破了个小口,有束光从洞里透出,像是星辉穿过明镜隔着时空落下,缥缈且玄幻,美得有些不真实。
四周越来越亮,云海里泛起了粼粼波光。白小离眯着眼睛仔细看,原是微风拂过湖面。此时云朵仿佛也鲜活起来,像一只只白鹤展翅起落回旋。
她忽然想起了某个夜晚夙西洲给她补课时说到:“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尽其乐,盖其旦暮为期,远不过三日尔。”千岁也好,三日也罢,都是轮回。
来不及细想,白小离便忍不住抬手遮住眼前刺眼的白光。冰夷穿过了洞口,气流飞窜、时空颠簸时,闭着双眼的白小离忽然感受到冰水落在她身上。
“奇怪,天上怎么会有水呢?”
冰夷一头扎进绿洲后,沿着水流飞行了片刻。不久后,水雾缭绕的云层中钻出了一个巨大的龙头。渐渐的,龙角、龙身、龙尾相继出现在月光下。
云里雾里,穿山越岭,苍龙出海,直上九霄。
冰夷在玄霜林上空盘旋了几圈,龙爪朝着下方点了点:“这便是玄霜林。”
白小离随便用袖子擦了擦脸,昂着头梗着脖子朝下方看。冰夷见状飞低了些,白小离使劲儿想看清玄霜林是什么样子,却只看到一片林海。
冰夷似乎知道她在干什么:“别怀疑,这一大片树都是玄霜林种的。那些竹林里住着为数不多的弟子。这是一个崇尚绿色环保的宗门——你看慕姑娘便知里面的人都是什么性子。”
懒散摆烂的性子?
迷迷糊糊的白小离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不过。
“这就是玄霜林啊。”她努力将这个地方牢牢地记在脑子里。
冰夷停留了几息便一路朝西飞行,朝着望天涯飞去。
白小离忍了许久,终是说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放在玄霜林呢?”
冰夷心想这小孩性子倒是挺直率的,和他有几分相似:“把你丢下去砸成肉饼吗?”
他忽然想起来这小孩儿或许不知道人族和夜族的关系,稍稍解释了两句:“我是夜族人。夜族和人族虽不是宿敌死仇,但绝称不上友好。我一露面,他们不喊打喊杀就算礼数周到了。”
白小离轻轻“哦”了一声。就在冰夷以为小孩儿不高兴时,便听到她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你这么不受欢迎啊……”
冰夷:“……”所以小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