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绕着白骨幡的千万道黑气便是浓厚化为实质的戾气,这些戾气比袭击沐雨霖的厉害万倍,至阴至寒,又冷又腻。沐雨霖又开始头皮发麻——方才她已经领教过戾气的厉害。
人体的皮肤是一道天然屏障,但戾气侵入人体如入无人之境。她仿佛看到了毒蛇吐着信子,冰冷滑腻的蛇皮拂过自己的手,强势霸道地缠绕自己的胳膊,时不时舔过。
沐雨霖想想就恶心得想吐,低头的一瞬间恍惚看到了白䓘巨大树干上一双双狰狞的红眼睛,凶狠惨厉中带着绝望和挣扎,像是被困在树干上的灵魂拼命想要脱离桎梏它的树皮。
树皮嶙峋粗糙,沐雨霖方才触摸过,很是硌手。她看到那一只只眼睛里缓缓流出暗红的汁液,划过眼角流入下一只眼睛里,很快盛满了一泡泪再度溢出。好好一棵神树,变得妖不成妖、鬼不似鬼。
沐雨霖暗暗叹息。空气中热浪滚滚,大地震动。
白骨幡以万千强者魂魄制成,如今幡未制成,幡内戾气反噬。封印的强者生前便是当时叱咤风云的人物,如何能甘心蜗居在方圆之间?
白骨幡无风自动,漂浮在半空中,周身黑气疯狂流窜,空气中传来阵阵爆破声。沐雨霖和羽珊对视一眼,再次后退百米,神色凛然。平日里温雅直率的她们此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衣衫在呼啸的阴风中猎猎作响。枝条冲破了阵法的束缚朝她袭来,带着嗜血的森森戾气,想要将这个初来乍到便胡天作地的臭丫头吞噬入腹。
修士清高虚伪,它要撕掉她们的伪装!
它雄赳赳气昂昂地冲过去,被她无情地挥舞长刀一斩,直将其从中心横切劈开一分为二。
另一边也好不到哪去,无数的枝条被链剑搅碎,又有无数枝条奔赴而来,恰似飞蛾扑火,无穷无尽。
终于,在和戾气的对峙摩擦中,火药的力量积聚到了极限。地面“嘭”地炸开,天空中飘起一朵蘑菇云,云下树枝爆裂成一块块血红的玉块。
热辣滚烫的火气在白骨幡体内横冲直撞。戾气虽然号称可吞噬天下所有邪恶之气,但它也不是什么都吃——硫磺和硝石恰恰是它最不喜欢的东西之二。
它杵身一震,抖了抖幡,嘶吼着把体内乱窜的火气排出。这并不费力,因为火气没有灵魂。看着幡上新炸出来的两个破洞,白骨幡气急败坏,如同一个饭桌上哭闹着不肯吃饭的孩子,打翻了饭碗后嗷嗷叫着找吃的安慰自己。
血肉灵气是它最喜欢的食物。它扫视一圈,在发现沐雨霖她们时虎躯一震——毫无疑问,这两个修士是方圆十里内灵气最足的存在。
不过它也认出来,这两个人族修士是破坏了白䓘和阵法、打乱了它万年计划的罪魁祸首。天知道在绝境南域吸收灵气是多么艰难的事。
花费了多少工夫才骗得这些异兽跳进坑里,然后夺取它们的力量为自己所用,还要注意不能动静太大惹得八方城注意。
想到万年谋划被这两个修士拆了一个角,白骨幡的鬼啸声愈发尖利。浓郁的戾气冲天而起,万道黑气四散遮天蔽日,迷了心智的阴魂推搡着冲向云霄,“哐”地砸在南域上空的结界上。
黑气撞得头晕眼花,像万花筒一般散开。调头返回时重新凝聚成黑灰色的龙卷风,咆哮之声震耳欲聋。
天地都在震颤,似有崩裂之势。
溢出的阴魂涌起冲天气浪,生生将白䓘连根掀翻,露出埋在泥里的三瓜两枣。
羽珊整个人都木了:“所以我方才挖了半天,在挖什么……”
沐雨霖顾不上自己被吹乱的长发,用链剑锁住了白䓘的一根须须,将它扯回来,免得大宝贝被这爆发的力量卷到天边。乖乖,你可是我要带回去送给南宫前辈的礼物,千万不能丢了。
白䓘:你是真的不顾我的死活啊。
羽珊眼睁睁看着她“嘭”地跳进大坑。谁能想到,几个时辰前看似弱不禁风的姑娘,会双手托举着白䓘神树的树干。
它的根须大部分都被炸裂,此刻正往外稀稀拉拉滴落着黑红的汁液。被她举起后,盆口大的洞里哗啦哗啦涌出更多的汁液。她气沉丹田,双手发力颠了颠白䓘的尸体——这动作让羽珊想起了宗门食堂师傅炒菜时的招牌动作:颠锅。
她哼哧哼哧喘气,抬眼看到羽珊朝她比出的大拇指,高喊道:“你力气大吗?”
不待羽珊回答,便猛地朝上一顶。从羽珊的视角只看到小山般大小的白䓘飞快朝她扑来。
“我……”轰隆一声,白䓘的残枝在地上弹了两下。沐雨霖利落地站起来拍了拍袖子,“好家伙,压到我头发了,谢谢你啊姐妹……”
回头只见白䓘的尸体,她急忙跑到另一侧:“额,对不住。”
良久,羽珊朝她挥了挥爪:“我力气不大……”
她被一棵树放倒了。
放。
倒。
了。
说出去真丢人。
在那巨树的衬托之下,沐雨霖纤瘦的犹如梅枝上的霜花。然而她一脚就把压在羽珊身上的树踢开,捏着肩膀将人拎了出来,细致地给她拍身上的灰尘。
“抱歉,我以为你们刀客都是炼体的。”风若兮是双刀流,平日里经常绕着山峰负重跑。单论武力值,风若兮五十招之内就能把她打趴下。
“有炼体,只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几百斤的力气自然是有的,但是这棵树年纪太大,大概有千斤。“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嗯?你脸怎么红了?”
沐雨霖不好意思地挠脸颊:“我出门时服了丹药,所以这会儿力气大。”
羽珊麻溜地把糊住眼睛的头发往后一撩,热切地打听:“哪位大师的丹药这般厉害?下次我也去买些备着。”
沐雨霖见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松了口气:“玄霜林朱浩坤道友炼制的。你若是想买得早点去排队,他炼制的丹药素来供不应求。”
“这般厉害?”羽珊估算了一下自己的小金库,“罢了,贵的话就少买点。”咬咬牙还是能省出来的。
却见沐雨霖脸色一僵:“额,这么说也对。他的融火丹比我的火药还厉害——区区一颗补气丹,吃了之后力气变大十倍的副作用,也能理解,对吧。”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没记错的话,融火丹是火系修士的疗伤丹药吧。
白骨幡嗷嗷叫了两声:哎喂,我还在这儿呢,你们居然自顾自地聊天!你们有没有礼貌啊!
它原地转了一圈,狂风在它周围敲鼓打雷。两人面色凝重,开始懊恼没有留下遗书,脑子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了一句话。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在漫天碎玉中,在目光如炬中,阴煞诡邪四个字全占了的白骨幡挣脱而出,如同火箭弹发射,瞬间消失无踪。
羽珊傻乎乎地眨眼。本以为会是一场硬战,结果,就这?她指着犹自摇曳的龙卷风:“它……就这么……跑了?”是谁说这些东西没脑子的?
沐雨霖抹了一把脸:“你说的不错。”
白骨幡知道就算灭了她们两个,自己也讨不了好。而且这些宗门,打了小的来了老的,耽搁的时间越长越危险,不如趁早跑路。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不跑等着吃自己的席吗?